林芸汐看著青翎眼中複雜的神色，心臟微微一沉。她能感覺到，那抹複雜不是屬於這個十四歲少女的，那是跨越了千年光陰，殘留下來的記憶印記。她壓下心底的波瀾，放柔聲音，準備詢問夢境更多細節，指尖已經悄悄握緊了袖中的輪迴鏡碎片，警惕著任何可能出現的意外。
石屋的石窗縫裡，清晨的陽光斜斜切進來，落在青石板地上，映出浮動的細小塵埃。空氣中飄著藥草的苦香，混著獸皮鞣製後的腥甜，還有角落裡火塘殘留的草木灰氣息，三種氣味糾纏在一起，是青巖谷獨有的煙火味道。林芸汐往前踏出一步，粗布鞋底碾過地面細碎的石粒，發出輕脆的咯吱聲。她看著少女依舊帶著睡容的臉，聲音放得比陽光更柔：“青翎，你慢慢想，把夢裡看到的東西都告訴我，好不好？”
敖青站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，龍元在周身悄悄流轉，淡金色的威壓幾乎收斂到極致，只留下一層若有若無的屏障，將石屋所有可能出現的異動都籠罩在感知範圍內。他垂在身側的手搭在腰間的龍淵劍鞘上，冰涼的觸感順著掌心傳到心口，讓他始終保持著最高戒備。巖山族長扶著青翎的胳膊，掌心粗糙的老繭蹭過孫女細膩的手臂，他喉嚨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最終只化作一聲低低的嘆息，把說話的空間留給了兩人。
青翎歪著小腦袋，眉頭輕輕皺起，像是在努力從剛醒的混沌裡打撈那些模糊的碎片。她抬手按住自己的眉心，那裡殘留著青嵐意志沉睡前留下的淺淺印記，指尖觸碰到皮膚的時候，能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在跳動。眼前慢慢浮起破碎的畫面，那些碎片從識海深處浮上來，越來越清晰，她張開嘴唇，慢慢說出那些藏在夢裡的景象。
“那裡……那裡的地面不是石頭，也不是泥土，是很多很高很大的石頭，青色的，每一塊石頭都會發光，淡淡的青光從石頭裡面透出來，走在旁邊，能感覺到暖乎乎的氣息蹭到身上。”青翎的聲音帶著幾分夢幻的飄忽，像是她整個人都已經重新沉回了那個夢裡，“石頭縫裡長著好多青色的小花，和谷口開的那些很像，但更香，風吹過來的時候，香味裹著光，整個人都像是泡在溫水裡。”
林芸汐的指尖在輪迴鏡碎片上輕輕頓了一下。發光的青色石頭，青色小花，這和落凰坡記載裡“漫坡青石，遍生青藥”的描述完全吻合。她沒有打斷青翎，只是站在原地，耐心地聽著，神念悄悄散開，感知著青翎周身靈力流動的變化，確認這不是天道詛咒趁機反撲，也不是外力強行侵入意識。
青翎繼續說著，眼神越來越亮，那些原本模糊的畫面，在她的描述裡慢慢清晰起來：“我抬頭看天，那裡的天不是藍色的，也不是晚上的黑色，是紫色的，很深很深的紫色，像是把整個山谷的紫草都榨成汁染上去了一樣。然後就有好多好多流星划過去，一道接一道，亮得晃眼睛，落在遠處的山後面，能感覺到地面輕輕發抖，還能聽到轟隆隆的聲音，像是打雷，但比雷聲更悶。”
紫色天空，流星劃過。林芸汐心中那微動的感覺越來越清晰。尋常的落凰坡禁地，怎麼會有紫色天空和連綿流星？青嵐殘留的記憶，絕不會平白無故把這些畫面刻進青翎的識海。她抬眼瞥了一下敖青，對方剛好也看過來，眼底閃過一絲和她同樣的疑惑，微微點了點頭，示意她繼續問下去。
青翎停下來喘了口氣，視線落在石屋門口，彷彿能透過厚重的石牆看到千里之外的那片山坡。她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，接著說出最核心的畫面：“我順著山坡往裡面走，走到最中心的地方，那裡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樹，樹幹粗得要十幾個人手拉手才能抱得住，但是它已經枯死了，一片葉子都沒有，所有的樹枝都是光禿禿的，黑沉沉的，像是燒過一樣。”
“樹下……樹下躺著一個人。”青翎的聲音輕輕顫了一下，像是夢裡面的那個畫面讓她感覺到了莫名的悲傷，“那個人穿著一身青色的衣服，靠著樹幹坐著，頭低著，看不清臉，只能看到垂在地上的袖子，也是青色的，像是和那些發光的石頭融在一起了。我想走過去看看他是誰，可腳像是被粘住了一樣，怎麼都動不了，只能站在原地看著他，然後……然後我就醒了。”
說完最後一個字，青翎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，她鬆開按住眉心的手，臉上露出一絲茫然，眨了眨眼，才重新看清眼前的石屋和站在面前的三個人。她看著林芸汐，輕輕問：“芸汐姐姐，這個夢好奇怪對不對？為什麼我會夢到這些啊？”
林芸汐心頭的猜測已經被這些細節填充得越來越完整。她鬆開攥著輪迴鏡碎片的手，指尖因為用力有些發白，那冰涼的鏡面觸感還留在皮膚上。她在心裡逐一拆解青翎描述的細節：發光的青色石頭，最可能是長期浸潤在濃郁靈力中的青靈晶，這種晶石只有在空間穩定度極低的上古秘境裂隙附近才會大量生成；紫色天空，是空間法則紊亂時，天光折射產生的異象；持續不斷的流星，其實是空間裂隙崩解時，逸散到外界的空間碎片，落入虛空時產生的景象；枯死的巨樹，樹下躺著的青衣人……
枯樹為樁，殘軀為引，這幾乎就是青嵐當年戰死之地的模樣。林芸汐抬眼看向巖山族長，老人臉上已經佈滿了震驚，嘴唇哆嗦著，半天說不出一句話。他活了快兩百年，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能把落凰坡的景象描述得這麼具體，而那些超出記載的細節，偏偏又都指向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可能。
林芸汐走到石桌旁，拿起桌上那本落凰坡手札，指尖劃過泛黃的獸皮封面。她翻開手札第一頁，歷代進入落凰坡的青巖部族人，都只記載了外部地形，說起深處，都是隻提“靈氣紊亂，天有異象”，從未有人活著走出來過，自然也就沒人知道落凰坡深處真正的景象。
這就對上了。青嵐當年戰死在落凰坡核心，殘軀鎮壓著詛咒核心，他的意志殘片一直留在那裡，後來傳承到青翎身上，在詛咒被暫時壓制、意志重新甦醒過之後，那些沉睡著的記憶碎片就順著血脈聯絡，流入了青翎的識海，化作了這場清晰的夢境。
林芸汐合上手札，放在石桌上，發出輕輕的一聲悶響。她看著另外三人，說出自己心底的推測，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：“落凰坡不是普通的山谷禁地，它應該是上古大戰留下的戰場碎片，和我們現在的空間部分重疊，是一處半隱半現的古老秘境。那些發光的青石是青靈晶，紫色天空是空間錯位導致的異象，流星是空間裂隙崩解出來的碎片，枯樹底下躺著的，應該就是青嵐前輩當年留下的殘軀。”
石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，只有燭火燃燒發出的噼啪聲，暖黃色的光暈在牆壁上晃著，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巖山族長張了張嘴，好半天才發出聲音，帶著難以置信的錯愕：“秘境？空間重疊？我們青巖部守了落凰坡這麼多年，從來沒有人想到過……居然會是這樣？”
“正是因為它是重疊秘境，所以每一次進入，入口位置都不一樣，裡面的地形也會跟著空間波動變化，歷代進去的人找不到核心，還會被空間亂流捲走，自然就沒人活著回來。”林芸汐點了點頭，把這些天梳理出來的線索串成了完整的邏輯，“青翎能夢到這些細節，就是因為青嵐前輩的意志殘片留在她識海里，那些都是青嵐前輩自己的記憶，只是之前被詛咒壓制著，現在詛咒鬆動，就化作夢境透了出來。”
敖青松開按在劍鞘上的手，往前走了一步，龍元感知散開，確認石屋周圍沒有天道修正力暗中聚集，才開口說道：“這樣一來，我們進去之後，不能只按著手札上的地圖找。空間重疊秘境的核心只會出現在記憶裡對應的位置，靠著這些夢境細節，我們至少能避開大半不必要的兇險。”
巖山族長慢慢點了點頭，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皺紋，把那點震驚壓下去，重新恢復了族長的沉穩：“原來如此，原來如此……這麼說來，這都是青嵐先祖在天之靈保佑，給我們指明瞭道路。”他看向青翎，眼神里滿是欣慰，又帶著一絲後怕，“還好你醒了，還好你把這些話說出來了。”
林芸汐彎腰拿起放在腳邊的行囊，背在肩上，調整了一下揹帶的長度，讓它更貼合肩膀。左臂的石化區域依舊沉重，她活動了一下手指，確認不影響正常行動，才抬頭對兩人說：“既然線索都清楚了，我們這就出發吧，早點找到核心碎片，早點把詛咒徹底解開。”
她剛邁出一步，手腕就被一隻溫熱柔軟的小手拉住了。
衣袖布料被輕輕扯動，帶著少女手心細微的汗溼觸感。林芸汐腳步頓住，轉過頭，就看到青翎仰著小臉，一雙清澈的眼睛直直看著她，眼神認真得不像話，不像平時那個帶著幾分嬌憨的少女，倒像是一下子長大了好幾歲。
“芸汐姐姐。”青翎的聲音不高，卻很清晰，每個字都咬得很穩，“你要去那個地方對不對？就是我夢到的那個落凰坡，對不對？帶上我好不好？”
這話一齣，石屋裡的空氣瞬間像是凝固了。
巖山族長第一個反應過來，猛地搖頭，伸手就要拉青翎回去：“胡鬧！落凰坡那麼危險，你一個剛醒過來的小丫頭去幹什麼？乖乖留在谷里等我們訊息就好！”
林芸汐也愣住了，她看著青翎認真的小臉，心裡閃過一絲詫異。她原本只以為青翎是殘留了記憶碎片，沒想到她竟然會主動提出要一起去。她剛要開口勸說，就聽到青翎接著往下說，聲音帶著一絲血脈深處的共鳴，輕輕迴盪在石屋裡。
“芸汐姐姐，我不是胡鬧。我醒了之後，這裡……”青翎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，那裡輕輕跳動著，“這裡一直在響，像是有什麼聲音在喊我，讓我回去。我能感覺到，那個地方在呼喚我，它需要我過去。而且……而且我好像知道怎麼找到那棵枯樹，我好像知道怎麼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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