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敬之話音落下,客廳裡只剩下燻爐輕煙嫋嫋流動,窗外梧桐葉沙沙作響,吹得窗影在地磚上慢慢挪動。敖青手指頓在桌沿,眉頭微微皺起,周身氣壓瞬間低了幾分,就要開口施壓。林芸汐抬手輕輕按在敖青手背上,抬眼看向站在廳中的周敬之,嘴角彎起一抹平靜的弧度。
龍涎香的清苦氣息縈繞在鼻尖,地磚因為常年被人踩踏,泛著溫潤的啞光,指尖能感受到桌沿冰涼的觸感。林芸汐指尖在敖青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,示意他稍安勿躁,隨即轉向周敬之,開口時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:“周主事,在下想問一句,加入虛空探險會參與此次探索,需要何種資格測試?晚輩願意一試。”
周敬之聞言愣住了,他下意識看向敖青,見敖青眉頭依舊微蹙,卻沒有開口打斷,只是靠在椅背上,周身龍威收斂了不少,顯然是一切都聽林芸汐安排。他又轉回頭看向林芸汐,指尖捻了捻鬍鬚,斟酌著開口,語氣比剛才放緩了許多:“回林姑娘,資格測試一向由虛空探險會派駐天工城的長老親自主持,考察的東西說複雜也複雜,說簡單也簡單,主要是三塊:第一看真實實力,第二看眼界見識,第三看對虛空遺蹟裡各種危險的應對能力。按規矩,通常得金丹後期修為才能獲得測試資格,或者本身在遺蹟探索、陣符機關一道有極為突出的特殊專長,也能破格。”
他說到這裡,頓了頓,目光掃過林芸汐周身,語氣帶著幾分坦誠的遲疑:“根據屬下之前得到的訊息,林姑娘似乎剛剛入金丹中期不久,論修為還差了一點。尋常情況下,確實不夠格拿到測試名額。”
空氣中梧桐葉的溼氣順著窗縫飄進來,混著薰香的味道,拂在臉上帶著幾分涼意。林芸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新茶的清苦在舌尖散開,她放下茶杯,指尖輕輕一拂,一縷極淡的靈力從丹田處散了出來,順著經絡浮到體表。
這縷靈力沒有外放張揚,只是安安靜靜懸在她身前三尺處,卻帶著一種迥異於尋常金丹靈力的質感。尋常金丹靈力要麼清澈如水,要麼灼熱如火,屬性分明,鋒芒畢露。可這縷靈力落在周敬之感知裡,卻像是墜入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混沌雲海,包容萬物,又能吞噬一切,明明只是一絲,卻讓他體內元嬰都跟著輕輕顫動了一下,生出一種本能的敬畏。
周敬之瞳孔猛地縮了一下,臉上的遲疑瞬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幾分詫異。他能感覺到,這絕非尋常金丹該有的氣息,這女子的金丹,恐怕另有玄妙。
“周主事請看,”林芸汐收起靈力,指尖一動,一枚溫潤的青色玉簡從儲物戒裡浮了出來,輕輕飄到周敬之面前,“這裡是晚輩這些年整理的一些關於上古陣法、符文、遺蹟機關的原理推論,都是閒來無事的拙見,或許能入得了探險會的眼。”
周敬之連忙伸出手,小心翼翼接過玉簡,這玉簡入手溫涼,靈力浸透進去的瞬間,密密麻麻的字跡和圖樣就浮現在識海之中。他一開始只是抱著隨便看看的心態,可越往下看,呼吸越是凝重,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,眼神里的驚訝越來越深。
玉簡裡記載的內容並不完整,很多地方只推匯出了一半,甚至有不少地方只是提出了猜想,沒有實證。可偏偏這些猜想和推論,視角奇特,完全打破了尋常陣符師對上古機關陣法的固有認知。比如對遺蹟入口的封印符文,尋常修士都認為是上古修士為了阻擋外敵而設,可玉簡裡卻提出,很多上古遺蹟的封印根本不是為了擋人,而是為了“鎮內”——封印裡面的東西跑出來,而非阻止外面的人進去。這個說法簡直驚世駭俗,可週敬之自己早年也跟著探險隊進過幾處上古遺蹟,見過不少不符合常理的封印,細細一想,玉簡裡的推論反而更能解釋那些怪異之處。
再看裡面關於機關觸發條件的推論,尋常修士都認為機關是靠靈力波動觸發,可玉簡裡卻提出,不少上古機關其實是靠“因果線”和“氣息印記”觸發,只要你曾經接觸過遺蹟裡某種特定物品,哪怕你走到入口千里之外,機關一樣能鎖定你。這種說法更是聞所未聞,可細細品來,卻又處處契合那些進了遺蹟之後無緣無故死在半路的修士慘案。
不知不覺,半個時辰過去了,周敬之才從頭到尾將玉簡裡的內容看完,他抬起頭,看向林芸汐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,之前的客氣疏離消失不見,多了幾分真正的鄭重。他抬手捋了捋鬍鬚,對著林芸汐微微欠了欠身,語氣誠懇:“林姑娘果然見識過人,這些推論,哪怕是探險會里那些研究上古遺蹟的老學究,也未必能有這樣獨到的見解。”
他頓了頓,看了一眼旁邊坐著的敖青,敖青面無表情,只是端著茶杯喝茶,卻也沒有反對的意思。周敬之咬了咬牙,接著說道:“既然林姑娘既有特殊修為,又有這樣過人的見識,那老夫便破一次例,為林姑娘走一趟,引薦給探險會的李長老。只是醜話說在前面,能不能最終透過測試,還是要看李長老的定論,老夫只能幫著爭取一個測試名額。”
林芸汐站起身,對著周敬之微微拱手,語氣平靜:“多謝周主事成全,不管結果如何,晚輩都承這份情。”
“好說,好說,”周敬之連忙側身避開,笑著說道,“少主開口,林姑娘又真有本事,這點小事本來就是屬下該做的。”他說著,從懷裡取出一枚傳訊玉符,注入靈力,對著玉符說了幾句,片刻後便收到了回覆,他收起玉符,對著林芸汐道,“已經說好了,李長老現在正好有空,約定明日辰時,在天工城北門外三十里的落星谷進行測試,那裡是探險會常用的測試地點,隱秘安靜,不會有人打擾。”
一切都敲定下來,周敬之又說了幾句客氣話,便躬身告退了,出門時還特意讓人送了一筐天工城特產的靈桃過來,擺放在客廳裡,果香瞬間瀰漫了整個房間。
客廳裡只剩下林芸汐和敖青兩個人,敖青伸手拿起一個靈桃,指尖剝掉帶著絨毛的外皮,粉色果肉露出來,清甜的香氣更濃了。他把剝好的靈桃遞給林芸汐,開口道:“那個李長老是化神期修為,在探險會里資歷很深,為人一向公正,但也十分嚴苛,你明天去測試,一定要小心。實在不行,我們也沒必要非要走這條路,我再想想別的辦法。”
林芸汐接過靈桃,咬了一口,清甜的汁水在口腔裡炸開,靈桃的靈力順著喉嚨滑下去,讓之前因為天道反噬損耗的神識都輕鬆了不少。她搖搖頭,嚥下果肉,開口道:“輪迴之井藏著上古輪迴的秘密,說不定就能找到破解天道契約的線索,這機會我不能放過。越是嚴苛,越能證明這次探索的含金量,我去試一試,就算不行,也沒什麼損失。”
敖青看著她堅定的眼神,知道她主意已定,便不再多勸,只是點了點頭:“我明天陪你去,他要是敢故意刁難你,我絕不會讓他好過。”
林芸汐笑了笑,沒說話,繼續咬著手裡的靈桃,窗外的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落下來,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一夜無話,第二天一早,天剛矇矇亮,兩人便收拾妥當,出了天工城北門,一路往三十里外的落星谷而去。
城外的泥土帶著雨後的潮溼氣息,路邊的野花開得燦爛,蜂蝶在花叢裡飛舞,嗡嗡的振翅聲清晰可聞。一路走過去,空氣裡都是青草和泥土的腥甜,太陽越升越高,溫度慢慢升了上來,林芸汐的衣襬沾了不少草葉上的露水,涼絲絲的蹭在小腿上。
半個時辰後,兩人遠遠看見了落星谷的輪廓。這山谷藏在兩座青山之間,入口被一層淡淡的陣法迷霧籠罩著,看不清裡面的景象,只有風吹過山谷的時候,能聽見裡面傳來松濤陣陣,帶著幾分悠遠的涼意。敖青停下腳步,神識掃了一圈,對著林芸汐點了點頭:“裡面只有一個化神期的氣息,應該就是李長老,沒有埋伏。”
林芸汐點點頭,跟著敖青往山谷入口走去,走到迷霧前,那層陣法自動分開了一條小路,剛好容兩個人透過。穿過迷霧,裡面豁然開朗,谷底是一片平整的青石板空地,空地盡頭的老松樹下,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灰袍老者,老者手裡拿著一個陶製的酒壺,正自斟自飲,酒香順著風飄過來,帶著濃郁的高粱香氣,醇厚誘人。
老者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,目光掃過來,那目光像是兩道閃電,直接落在林芸汐身上,帶著化神期修士獨有的壓迫感,彷彿能直接看透人的五臟六腑。林芸汐站在原地,面色平靜,任由老者打量,周身氣息沉穩,沒有一絲慌亂。
老者看了林芸汐足足有半刻鐘,才將目光移開,落在敖青身上,微微頷首:“龍淵太子親自送過來,看來這位小姑娘確實不一般。”
敖青對著老者拱了拱手,語氣不卑不亢:“李長老,林姑娘是敖某的朋友,確實有真本事,還請長老秉公測試便是。”
老者點點頭,放下酒壺,站起身,他身材不高,往那裡一站,卻像是整座山谷都被他的氣息籠罩了,深不可測。他轉過身,重新看向林芸汐,聲音帶著幾分歲月沉澱的沙啞,平平淡淡地開口:“小姑娘,輪迴之井兇險異常,非等閒可入。接老夫三招,若能不敗,便算你過了第一關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