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昌市的秋老虎來得格外執拗,九月末的午後,陽光像一團燃燒的火球,毫無遮攔地炙烤著柏油路,路面蒸騰起一層薄薄的熱浪,空氣裡瀰漫著瀝青融化後黏稠又刺鼻的氣息。老城區的一條窄巷深處,一棟爬滿深綠色爬山虎的二層小樓靜靜矗立,牆面因年代久遠有些斑駁,窗臺上擺放著幾盆長勢旺盛的綠蘿。吳國修正坐在靠窗的梨花木書桌前,手裡捏著一支磨得有些光滑的鉛筆,眉頭緊鎖成一個“川”字,目光死死地盯著攤開在桌面上的一疊泛黃圖紙。
這疊圖紙是嶽誠三天前冒著烈日送來的,紙張邊緣還帶著輕微的卷邊,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跡密密麻麻記錄著“水母”裝置的電波頻率特徵、訊號傳輸衰減曲線以及海昌海域的地質磁場資料。吳老今年七十歲,頭髮早己像落滿了冬雪般花白,背脊也因常年伏案工作有些佝僂,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卻透著知識分子特有的嚴謹與銳利。退休前,他是國家海洋局頂尖的電波物理學家,曾主導過“海眼”“觀瀾”等多個國家級海洋監測衛星專案,在電波追蹤與訊號解析領域有著極高的造詣。自從上個月武梅帶著專案組的同志登門拜訪,懇請他出山協助追蹤“水母”訊號源時,他雖以“年事己高、身體不便”婉拒,可這些關乎國家海洋安全的機密資料,就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,壓在了他的心頭,成了揮之不去的牽掛。
書桌上的玻璃杯裡泡著一杯菊花茶,金黃色的花瓣早己完全舒展開來,像一朵朵微型的向日葵,茶水卻因長時間放置早己涼透,在杯壁上凝結出一層細密的水珠。吳老的手指戴著一枚樸素的銀戒指,在圖紙上緩緩滑動,鉛筆在旁邊的草稿紙上飛速演算著,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彎曲的曲線佔據了大半張紙。他的老花鏡滑到了鼻尖,鏡片後的眼神卻異常專注,彷彿整個世界都被隔絕在外,只剩下這些跳動的電波資料和複雜的物理模型。“不對,這裡的磁場干擾係數算錯了,海昌灣的海底磁異常帶會讓電波偏轉三度左右……”他喃喃自語,聲音沙啞卻清晰,隨即拿起橡皮擦,小心翼翼地擦去錯誤的演算過程,重新俯下身,筆尖在紙上發出“沙沙”的輕響,再次推導起來。
窗外傳來鄰居家孩子清脆的嬉鬧聲,還有收廢品三輪車“叮鈴鈴”的鈴鐺聲,這些充滿煙火氣的生活聲響,像一曲熱鬧的市井小調,卻絲毫沒有影響到吳老的專注。他的思緒飄回了三天前,嶽誠送來圖紙時,那雙佈滿紅血絲卻寫滿懇切的眼睛,還有武梅臨走時緊緊握著他的手,說的那句“吳老,國家海洋安全需要您,深海里的秘密,只有您這樣的專家能看透”。心裡就像壓了一塊巨石,沉甸甸的。退休這十年,他本該在院子裡種種月季花,在陽臺養養金魚,週末帶著孫女去海邊撿貝殼、看日出,安享悠閒的晚年。可作為一名黨培養多年的科研工作者,他骨子裡對國家利益的責任感,就像融入血液的基因,讓他無法對這些關乎國家安全的機密資料視而不見,更無法在國家需要的時候袖手旁觀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