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伯壓低了聲音,細細的叮囑道:“主君年輕,驟登高位,易招人嫉。你到了軍中,多看多聽少言,提醒主君謙遜謹慎,與同僚和睦,尤其要敬重顧帥。”
“錢帛該用就用,我王家也算頗有家資,這方面不必吝嗇,但需用在刀刃上。”
王銓鄭重抱拳:“穆老哥放心,銓省得。定將話和東西都安然送到主君手中!”
車隊在王官莊全體莊戶的目送下,緩緩駛出莊口,向著西南方向,追隨他們年輕家主的足跡而去。
車輪軋過青石板路,發出轆轆的聲響,彷彿承載著王氏復興的希望與全莊的期盼。
……
王凌在洪州城下隨口吟出的《破陣子》和《七律》,經過驛傳、商旅和文人的口耳相傳、筆墨抄錄,以驚人的速度在揚州城內外流傳開來,繼而在整個江南文壇都激起了不小的漣漪。
揚州,文樞書院。這是揚州乃至淮南東路最有名的書院之一,匯聚了眾多飽學之士和青年才俊。
這一日的詩會,主題本是“詠秋”,可席間討論最熱烈的,卻是那幾首來自戰場的“軍旅詩”。
“好一個‘百架梢炮擎日月,千鈞石彈破穹蒼’!氣勢何等雄渾!將攻城之戰描繪得如在目前,令人血脈賁張!”一名青衫書生擊節讚歎,他是書院山長的得意門生,素來推崇盛唐邊塞詩風。
“正是!‘血浸旌旗凝暮色,烽燃睥睨映殘陽’,對仗工整,意象慘烈而壯美,直追高、岑!沒想到王都監年紀輕輕,不僅武功赫赫,文才亦是如此了得!”另一名學子附和道,眼中滿是欽佩。
“此詞直邁盛唐,雖不及范文正公,卻也頗具豪邁之風、自成一家,可謂是又開一代豪邁詞風之先河啊!”
“更難得是詩中的氣節與抱負。‘蕩盡妖氛清禹域,功成何必問封賞’,此等胸襟,方是真正為國為民的忠臣良將所為!”一位年長些的監生捋須慨嘆:“比那些無病呻吟、一味吟風弄月的詩作,不知高出幾籌!”
席間讚美之聲不絕於耳,王凌“文武雙全”的形象,透過這幾首質量上乘的詩詞,在揚州士林心中變得更加具體、更加高大。
許多原本對武將有些輕視的文人士子,也不得不承認,這位年輕的王都監,確有過人之處。
然而,並非所有人都樂見其成。
城南,一處幽靜的宅院內。
曾任揚州府學教授、數年前主持過王凌考取秀才那一科詩賦房閱卷的致仕官員劉文遠,此刻正對著手中抄錄的詩詞,氣得鬍鬚直抖,臉色發青。
“荒謬!粗鄙!有辱斯文!”劉文遠將手中的紙拍在案几上,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來。
一旁伺候的老僕嚇了一跳,小心翼翼地問:“主君,何事動怒?”
“你看看!你看看這寫的是什麼!”劉文遠指著桌上抄錄著王凌所作詩詞的紙張,破口大罵:“什麼‘炮石轟城’、‘屍填巷陌’,血腥汙穢,豈是詩詞正道?言語直白,毫無蘊藉,與市井俚語何異?”
“這等東西,也配稱為詩?也配流傳?”
老僕不敢接話。劉文遠卻越說越氣,胸膛起伏:“這個王凌!當年院試,他交上來的詩賦平平無奇,匠氣十足,老夫念其年幼,又出身將門,勉強取中。”
“本以為他不過是個僥倖的武夫之子,不通文墨。誰知……誰知他竟藏得如此之深!”
“如今寫出這等……這等看似雄闊實則粗野的詩句來,豈不是在打老夫的臉?讓外人覺得老夫當年有眼無珠?”
他想起當年閱卷時,對王凌那篇中規中矩、毫無靈氣的詩賦的鄙薄,又想起自己曾私下點評“此子文才有限、匠氣十足,終究難登大雅之堂”。
如今王凌的詩詞傳遍揚州,人人稱頌,豈不是顯得他劉文遠見識淺薄,不識真才?
更讓他惱火的是,聽說王凌在軍中,與顧晏開等大將談論兵事、應對自如,顯然並非不通文墨的莽夫。那當年考試,他為何要藏拙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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