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凌本就是他涇原路麾下一員悍將,雖因背景特殊、實力雄厚,他多以盟友待之,但名義上下屬、體制內的規矩仍在。
如今這一封,王凌在散官、勳爵、禮儀上已然比肩甚至超越尋常宰執,更握有開府自專之實權,懷戎軍鎮儼然國中之國!
這涇原路,日後聽誰的?政令軍令,如何協調?
王凌年少氣盛,手握如此權柄,是會更加謹慎謙沖,以報君恩、固邊防,還是滋生不該有的驕狂?他夏安期這個“老帥”,往後與該以何種姿態,與這位驟然崛起的“開府節帥”相處?
想到這裡,夏安期眼前不由浮現出王凌那張英氣勃發又沉靜堅毅的面孔。想起他初至渭州,便豪擲十五萬斛軍糧以解自己燃眉之急的慷慨;想起他談及練兵、屯田、撫蕃時眼中閃耀的、與自己如出一轍的務實光芒;更想起不久前的清水塬大捷,那戰報上每一個字都透著淬鍊過的精銳鋒芒。
這樣的戰績,莫說在近年士氣萎靡的西北,便是放到國朝全盛之時,也足以列入一等捷報。
一絲難以抑制的激賞與期待,終於衝破了震驚與憂慮的壁壘,逐漸佔據了上風。
夏安期放下茶盞,站起身,踱步到懸掛的巨大《陝西路邊防輿圖》,他的目光掠過鄜延、環慶,最終牢牢鎖死在涇原路北端,那標著“鎮戎軍”和“懷德軍”的位置。
這片土地,兩面臨敵,民生凋敝,曾是涇原路最大的軟肋和流血不止的傷口。而現在,那裡駐紮著一支糧秣充足、甲冑精良、戰意高昂的強軍,主將是一個善於經營、敢於野戰的少年統帥。
更重要的是,這支力量如今被朝廷正式賦予了最大的行動自由和整合資源的權力。
“開府、自闢僚屬、便宜行事”夏安期再次咀嚼這些詞,只是語氣中透露出的意味已然不同。
以之前和王凌的交往來看,此等權利若在王凌手中,或許不是分裂的種子,而是一把得以放開手腳、徹底整頓邊務的“尚方寶劍”:
他可以更快地招募流民,更有效地組織屯墾,更大規模地修繕堡寨,更自主地打造軍械,甚至更靈活地主動出擊,打擊西夏,而不必事事等待渭州乃至朝廷的批覆。
這不正是他夏安期夢寐以求,卻因體制束縛、糧餉掣肘而難以全力施為的局面嗎?
再者,王凌也不是莽夫,他心思縝密,懂取捨、知進退:上次主動借糧給經略司,便知以“甲仗使”、“營田使”的舉薦為交換,既全了同僚之誼,又守了官場規矩。
由此觀之,這是一個懂大局、可合作的物件!
想到這裡,夏安期的心裡閃過一絲釋然:不就是開府嘛,就算是世襲割據又怎樣?這不是還有一個折家作為前例嘛!
一旦想通了其中的關節,夏安期緊繃的便面容漸漸緩和,眼底重新凝聚起慣有的沉穩與銳利,心中更是湧現起一種激盪:或許,官家也是意識到了對西夏反擊的時候已經到來,這才做了如此安排。
也許,自己想要大規模向西夏反擊的想法,終於要實現了!
夏安回到書案前,攤開一張空白的私函信箋,提筆蘸墨,在私函上寫道:
少丞節度麾下:頃接朝報,驚悉天恩浩蕩,榮加節鉞,開府西北,此實乃我涇原路之幸,邊陲將士之福也!賢弟文武兼資,忠勤體國,前有清水塬之捷,振我軍威;今蒙陛下殊遇,委以重寄。得人如此,何愁西夏不破,邊塞不寧?
安期雖在渭州,亦感振奮莫名。惟望賢弟慎持節旄,善用開府之權,上酬君父,下安黎庶,整軍經武,固我藩籬。
涇原一路,唇齒相依,愚兄在此,願與賢弟同心協力,共紓國難。他日旌旗北指,犁庭掃穴,當與賢弟共飲於興慶府外!
餘言不盡,謹此恭賀,並祝勳祺。
兄 安期 頓首
這封信,是祝賀,也是提醒,夏安期向王凌強調“此事乃涇原路之幸”、“兩方需同心協力”,將王凌的開府納入整個西北邊防體系的大框架內予以肯定。
同時,夏安期也在勸誡,暗示他權力雖重,根基仍在“上酬君父,下安黎庶,整軍經武”上,若是想要將這份富貴延續下去,首要的便是要“忠君”,莫要心生他望,做出令“親者痛、仇者快”的事情。
最後,夏安期以“共飲興慶府”作結,既是抒發他和王凌一樣的共同的抱負,也是將兩人牢牢繫結在“北伐破夏”這面最大的旗幟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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