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回案几前坐下,重新端起馬奶酒,卻沒有喝,只是端在手中輕輕晃動著,目光深邃,似乎在思考著什麼。
“陛下,我大遼該如何應對?”耶律乙辛試探著問道:“是聯合西夏,趁周軍西北空虛之際南下,還是……”
“還是什麼?”耶律洪基抬眼看向他。
耶律乙辛小心翼翼地答道:“還是坐山觀虎鬥,讓他們兩敗俱傷?”
耶律洪基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將碗中的馬奶酒一飲而盡,抹了抹嘴,這才緩緩開口:“耶律乙辛,你說,周人這次野戰一口氣打贏了西夏的十萬大軍,是因為他們變強了,還是因為西夏變弱了?”
耶律乙辛稍作思索,鄭重答道:“臣以為,二者皆是。西夏主將野利遇乞常年遭受李元昊的猜忌打壓,為求自保,只能刻意荒廢軍備、沉迷奢靡享樂,右廂精銳兵馬多年未曾厲兵秣馬,戰力早已不復當年,遠不如好水川之戰時的驍勇銳利。”
“但與此同時,周國近些年勵精圖治,軍備革新、士氣大漲,軍事實力提升極為顯著。”
“尤其是這主帥王凌,用兵詭譎多變、不拘古法,敢於主動野戰、善用奇謀險招,打法凌厲迅猛,與周軍以往保守持重、步步為營的作戰風格截然不同,可謂是顛覆了周軍的傳統打法。”
“說得沒錯。”耶律洪基站起身來,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巨大的疆域圖前,目光落在西夏與周國交界的那一片區域上:“周人變強了,這對我們大遼來說,可不是什麼好訊息。”
他伸出手指,在地圖上從西夏的興慶府一直劃到大周的汴京:“西夏是我們牽制周國的重要棋子,若是西夏被打殘了,周人就可以騰出手來,專心對付我們。”
“周人若是解決了西夏的威脅,矛頭到時候必然指向我們!周人人口萬萬,若是盡全力,至少能動員出一二百萬帶甲敢戰之士,到時候,燕雲十六州能不能保住,可就不好說了。”
“陛下的意思是,幫西夏一把?”耶律乙辛問道。
“幫?怎麼幫?”耶律洪基轉過身來,冷笑一聲:“我大遼的鐵騎雖然天下無敵,但周人現在士氣正盛,又有那‘震天雷’的神秘火器,貿然南下,勝負難料。”
“更何況,西夏這些年對我們也並非真心臣服,李元昊那條老狗,心裡打的什麼算盤,朕清楚得很。”
“在未能解決那個震天雷的威脅之前,我們還是儘量置身事外的好!”
說到這裡頓了頓,又補充道:“但若不幫,任由周人將西夏徹底打垮,對我大遼也絕非好事。”
耶律乙辛聽到這裡,已經明白了耶律洪基的意思:“陛下是想,調停?”
“不錯。”耶律洪基點了點頭:“派使者去汴京和興慶府,表示我大遼願意出面調停這場戰爭。”
“表面上,是為了兩邊息兵罷戰、和平共處;實際上,是讓周人和西夏繼續互相牽制,誰也無法坐大。”
他重新坐回案前,指尖輕叩桌面,思路清晰縝密:“周軍剛剛大勝,兵鋒正盛、士氣滔天,大周朝堂主戰派必然佔據絕對上風,滿心想要一鼓作氣覆滅西夏,此時讓他們主動罷兵,必然心生不甘、百般牴觸。”
“但只要我大遼高調擺出調停姿態,明確傳遞出不願西夏覆滅、不願大周獨霸西北的底線,周廷上下必然心生忌憚,不敢肆無忌憚地西進擴張、覆滅西夏。”
“反觀西夏,李元昊如今連戰大敗、損兵折將,早已是驚弓之鳥、窮途末路!我大遼一旦表態相助、出面斡旋,他必然感恩戴德、俯首依附,日後我大遼便可輕易拿捏西夏,將這枚棋子牢牢掌控在手中。”
耶律乙辛聽完這番謀劃,心中滿是敬佩,由衷躬身讚歎:“陛下聖明!此計不費一兵一卒、不傷國力分毫,便能讓周夏兩國持續內耗、彼此削弱,我大遼穩居局外、坐收漁翁之利,實為萬全之策!”
“算不上聖明,不過是久居高位,看多了諸國紛爭、權謀博弈罷了。”耶律洪基輕輕擺手,臉上並無半分得意,反而縈繞著一層淡淡的憂思:“只是朕所憂慮的,並非眼下的局勢,而是往後的千秋大勢。”
他抬眸望向南方遼闊天際,目光穿透千里山河,彷彿落在了西北戰場的硝煙之中,語氣深沉:“那個王凌,今年不過十八歲。”
“十八歲便能運籌帷幄、決勝千里,大破十萬西夏精銳,創下如此曠世奇功。”
“假以時日,十年、二十年之後,此人會成長到何等恐怖的地步?屆時即便西夏尚存,也斷然無力阻擋此人鋒芒,我大遼邊境,必將永無寧日。”
耶律乙辛聞言心頭一凜,瞬間讀懂帝王暗藏的忌憚,當即低聲請示:“陛下,是否需要臣暗中派遣死士,將此隱患扼殺於萌芽之中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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