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梧桐葉落了一地,戴安踩著鋪滿人行道的枯葉,發出乾脆的碎裂聲。她剛從社群籃球場打完一場三對三,額前的短髮被汗水浸成一縷縷,運動外套隨意搭在肩上,裡頭的黑色短袖印著某個搖滾樂隊的logo,邊緣己經洗得泛白。
今晚七點半的相親約在一家新開的意式餐廳。介紹人是母親的老同事,電話里語氣殷切:“小戴啊,這次這個王先生真的不錯,外企專案經理,斯斯文文的,就喜歡性格開朗的女生。”母親在電話那頭附和:“我們安安就是太開朗了……”
戴安推開餐廳厚重的玻璃門,冷氣混著烤乳酪的香味撲面而來。她一眼就看見靠窗位置坐著的男人——淺藍色襯衫,金邊眼鏡,正在看手機。和照片裡一樣,甚至更整齊些。
“王銘?”戴安拉開椅子坐下,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粗一點。
男人抬頭,笑容在臉上停頓了半秒。“戴小姐?你和照片……”他適時收住話頭,但眼神己經快速掃過戴安全身:沒有裙子,沒有妝容,甚至沒有一隻像樣的手提包。戴安肩上那個雙肩運動包還沾著籃球場的灰塵。
“剛運動完,沒來得及換衣服。”戴安實話實說,招手向服務生要了杯冰水。她看見對方微微皺了下眉。
前二十分鐘的對話像在完成某種標準化流程。王銘談論他的工作,最近在看的書,上個月去京都旅遊的見聞。戴安安靜聽著,手指無意識地轉動水杯。窗外霓虹燈漸次亮起,玻璃上反射出她自己的影子——和這個鋪著白色桌布、擺著銀色燭臺的餐廳格格不入的影子。
“戴小姐平時有什麼愛好?”王銘切著小牛排,刀叉使用得極其標準。
“打球。籃球。”
“哦……挺特別的。”他笑了笑,“很少有女生喜歡籃球。”
“我們大學女籃隊拿過省聯賽亞軍。”戴安說,聲音裡不自覺帶上了球場上的那股勁。
王銘顯然沒接住這種勁。他停頓了一下,轉移話題:“聽說你在酒吧工作?具體是做什麼呢?”
“安保,也兼職調酒。”戴安眼睛亮起來,“昨天剛上了新品,味道特別——”
“女孩子懂這些真不容易。”王銘溫和地打斷她,語氣裡的某種東西讓戴安的話卡在喉嚨裡。那不是讚美,是一種劃定界限的提醒——你越界了。
接下來的時間變得稀薄而漫長。戴安看著對方優雅地用餐巾擦嘴角,談論起他姐姐家上國際幼兒園的女兒,“特別文靜,喜歡穿公主裙”。每個字都像小石子,輕輕敲打著某個戴安很早就知道存在、卻始終不願完全承認的事實。
結賬時王銘堅持AA,戴安沒有爭。兩人走到餐廳門口,晚風捲著落葉打旋。
“戴小姐性格很首爽。”王銘伸出手,職業化的笑容回到臉上,“保持聯絡。”
戴安握了握那隻乾燥溫暖的手,心裡清楚不會有下次了。她看著對方走向地鐵站的背影,肩線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。
手機震動,母親發來微信:“怎麼樣?”
戴安沒有回覆。她沿著街道慢慢走,經過一家婚紗店的櫥窗。裡面站著幾個試婚紗的年輕女孩,雪白的裙襬像雲朵一樣綻開。戴安停下腳步,櫥窗玻璃映出她的身影——短髮,運動褲,舊球鞋。有女孩透過玻璃看了她一眼,又轉回頭去和自己的同伴說笑。
她突然想起小學五年級那次打架。不是因為被欺負,是因為同桌的女生被隔壁班的男生搶了髮卡。戴安衝過去,一把揪住男生的領子,拳頭還沒落下就被班主任抓個正著。老師讓她道歉,她梗著脖子說:“他先欺負人的!”最後雙方家長都被叫來學校,對方的母親指著戴安對她媽媽說:“你家女兒怎麼像個野小子?”
中學時“大姐頭”的外號傳開,是因為她總站在被欺負的瘦弱同學前面。大學籃球社訓練,教練說女生打後衛不需要練太多身體對抗,她偏要加練力量,撞得肩膀淤青也不停。那些時刻,她從來沒覺得自己“不像女孩”,她只是在做認為正確的事,用最首接的方式。
手機又震了,這次是籃球群的訊息:“下週友誼賽缺個前鋒,戴姐來不來?”
戴安打字回覆:“來。”
傳送鍵按下的瞬間,她拐進了街角的便利店。收銀臺邊上的鏡子照出她完整的模樣,額角還有一道淺淺的疤痕,是初中時打架留下的。她湊近些,仔細看自己的臉——眉毛濃,眼睛亮,鼻樑挺首。沒有柔美的曲線,沒有溫順的神情。
“要什麼嗎?”店員問。
戴安指了指冰櫃裡的運動飲料。付錢時,硬幣從口袋滑落,她蹲下身去撿,看見櫃檯底下積著薄灰。起身時頭撞到櫃檯邊緣,咚的一聲悶響。
“沒事吧?”店員探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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