籃球撞擊地面的悶響還在耳膜裡殘留，路燈把戴安獨自拉長的影子投在柏油路上。她仰頭灌下最後一口運動飲料，鋁罐被捏得噼啪作響，隨手丟進垃圾桶時發出哐噹一聲——這聲響在漸深的暮色裡顯得格外空曠。
剛才那場三對三打得太狠，右膝蓋舊傷隱隱作痛。散場時，隊友小陳的女朋友小跑過來，遞上毛巾和保溫杯，自然而然地伸手替他擦汗。另一個隊友被女友挽住胳膊，女孩踮腳湊在他耳邊說了什麼，兩人一起笑起來。路燈的光暈柔化那些依偎的身影，戴安別開視線，假裝繫鞋帶，手指卻在微微發抖。繫了太久，久到球場人都走光了。
回家要穿過兩個街區。在第二個紅綠燈口，一個穿粉色外套的小女孩氣球脫了手，滾到戴安腳邊。她彎腰撿起來，小女孩仰著臉說：“謝謝哥哥！”年輕的母親趕緊糾正：“是姐姐哦。”小女孩困惑地眨眨眼，盯著戴安的短髮和運動裝。母親歉疚地笑笑，拉著孩子快步走了。戴安站在原地，看著紅燈變綠，又變紅。
鑰匙剛插進鎖孔，門就從裡面打開了。母親系著圍裙，眼神里的期待在看見戴安一身汗溼的球衣時暗了暗。“今天相親的劉阿姨來電話了，”她接過戴安的運動包，“說人家男方覺得你……挺好，就是不太合適。”話在舌尖轉了個彎，但戴安聽得出那個彎裡藏著的所有未盡之言——沒有女人味，不像個姑娘，帶不出去。
飯桌上清蒸鱸魚冒著熱氣，父親默默扒飯。母親夾了塊魚肚子肉放進戴安碗裡：“下週六你表妹訂婚宴，記得穿條裙子去。”家族微信群在這時彈出來，姑姑發了條長語音。戴安點開，擴音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：“安安啊，不是姑姑說你，都二十八了，該收收心了。女人終究要回歸家庭的，整天打球像什麼樣子？你看你表妹，溫柔體貼的……”
戴安放下筷子。瓷碗碰觸玻璃桌面的聲音很輕，卻讓母親的話戛然而止。“我吃飽了。”她說，起身時椅子腿刮過地板。
陽臺堆著幾個舊籃球和一副啞鈴。戴安從冰箱裡拎出三罐啤酒，盤腿坐在冰涼的水泥地上。夜空被城市光汙染染成渾濁的暗紅色，星星稀疏得可憐。第一罐啤酒喝得很快，苦澀的液體沖刷著喉嚨。第二罐下肚時，她想起白天在便利店鏡子裡的自己，想起王銘禮貌而疏離的微笑，想起小女孩那聲“哥哥”。
第三罐喝到一半，醉意像潮水漫上來。她仰起頭，對著那片貧瘠的夜空，聲音啞得自己都陌生：“我到底哪裡錯了？……我能不能……也有女人味啊？”
話音剛落，天邊倏地劃過一道銀線——不是普通流星，它太亮，拖曳的尾跡在夜幕上停留了好幾秒，像一道癒合緩慢的傷口。幾乎是同時，劇烈的刺痛扎進戴安的太陽穴，她悶哼一聲，眼前炸開無數金色光斑。一個冰冷、機械的聲音首接在她腦海深處響起：
【檢測到強烈意願波動……頻率匹配中……】
【繫結確認：宿主戴安，女性，28歲。】
【絕世女神養成系統啟用，版本3.7，啟動準備。】
但戴安己經聽不見了。酒精和突如其來的劇痛將她拖入黑暗，手裡的啤酒罐傾倒，殘餘的液體汩汩流出，在陽臺地面上漫開一小片深色水漬。她向後倒在啞鈴旁邊，呼吸逐漸平穩，眉頭卻緊皺著，彷彿在做一個掙扎的夢。
夜空恢復沉寂。只有樓下便利店閃爍的霓虹燈牌，每隔幾秒將紅光掃過陽臺，照亮戴安昏睡的臉，照亮她指關節上那些打籃球留下的細微疤痕，也照亮她腳邊那攤正在緩慢蒸發的啤酒——倒映出的破碎霓虹，像某種即將降臨的命運，正在無聲地重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