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習慣於精密計算和風險評估的大腦,在那一瞬間,似乎跳脫了固有的分析框架,自動蹦出了一個與他平時思維模式格格不入、甚至有些荒謬的詞彙——
我見猶憐。
這個詞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,在他理性至上的思維壁壘上,激起了一圈細微卻無法忽視的漣漪。
他迅速收斂心神,推了推眼鏡,口罩下的聲音是一如既往的平穩專業,對戴安的父親說:“您好,我是裴昭。剛才聽值班醫生說您的情況,過來幫您再看一下片子。”
然後,他轉向戴安和她母親,語氣溫和但清晰,“初步看問題不大,不用太擔心。後續固定和康復注意事項,待會兒我跟你們詳細說。”
他的目光在戴安淚痕未乾的臉上輕輕掠過,沒有過多停留,便專注地開始檢視剛送來的X光片,與旁邊的值班醫生低聲交流。
戴安這才意識到有醫生過來,她胡亂抹了把臉,站起身,退到母親身邊,努力平復情緒,聽著醫生們的討論。她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,父親需要她冷靜。
但她能感覺到,那位裴醫生(她沒認出是裴昭,因為他戴著口罩和眼鏡,而且她此刻心神大亂)在說話時,似乎……格外溫和了一些?是她的錯覺嗎?
裴昭一邊看著片子,一邊用簡潔易懂的語言向家屬解釋傷情和後續治療方案。
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。偶爾,他的目光會掃過戴安,看到她雖然強忍著,但眼圈依舊微紅,鼻尖也紅紅的,像只可憐兮兮的兔子,正努力豎起耳朵聽醫囑的樣子。
那份“我見猶憐”的感覺再次浮現,但這次,被更強烈的專業責任感和一絲他自己也未曾察覺的、微妙的關注所覆蓋。
他忽然想起咖啡廳裡,她提到籃球時發亮的眼睛,和最後那場努力的對視。
原來,那雙眼睛在盛滿淚水時,會是這樣的。
“固定需要保持西周,期間儘量抬高患肢,減少承重。可以用冰敷減輕腫脹疼痛。一週後來我的專家門診複查。”
裴昭交代完畢,將病歷遞給值班護士,又補充了一句,“家屬不用太緊張,按時換藥,注意休息,恢復會很快的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戴安身上,這次停留的時間稍長了一瞬,語氣依舊專業,卻似乎多了點什麼:“如果期間疼痛加劇,或者有特殊情況,隨時打我們門診的聯絡電話。”
戴安連忙點頭,低聲道謝:“謝謝醫生。”
裴昭微微頷首,沒再多說,轉身離開了病房。
首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,戴安才後知後覺地想起,剛才那位醫生……聲音好像有點耳熟?身形也有點像……
但她此刻滿心都是父親的傷勢,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,很快就被更實際的擔憂取代。
她重新蹲回父親床邊,握住他的手,這次眼淚沒有再掉下來,只是眼睛依舊紅紅的,帶著水光。
“爸,聽見醫生說了吧?沒事,好好休息就行。”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些。
戴爸爸看著她通紅的眼睛,心疼又愧疚,拍拍她的手:“嚇著我閨女了……爸沒事,真的。”
戴安搖搖頭,沒說話,只是把父親的手握得更緊。
急診室的嘈雜漸漸被隔絕在外。
而己經回到會診室的裴昭,摘下口罩,倒了杯水。
腦海中,那雙淚光朦朧、我見猶憐的眼睛,卻異常清晰地浮現出來,揮之不去。
他抿了口水,推了推眼鏡,鏡片後的眼神深不見底。
……安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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