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老頭家那個“如花似玉的寶貝孫女”回村過年的訊息，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池塘的石子，漣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，迅速擴散到了村子的每一個角落。
起初，只是幾個相熟的鄰居，藉著送點自家做的年糕、醃菜，或者純粹是“路過”的由頭，上門來“看看老戴一家”。
戴安雖然疲憊，但基本的禮貌不能丟，在自家屋裡也不好再戴上口罩遮掩，只能強打精神，露出乖巧的笑容應對。
於是，那些鄰居們便“順理成章”地，將戴安如今的樣貌看了個真切。
驚歎的目光是藏不住的。
“哎喲，老戴家的安安，真是……大變樣啊！太俊了！”
“這皮膚白的，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！”
“眼睛咋這麼亮？比電視上的人還好看！”
“個子也高，身段也好……真是，咋長的喲！”
客套的寒暄過後，這些鄰居們離開的腳步，往往比來時快上許多，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秘密的興奮，眼神里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。
戴安看著他們急匆匆離去的背影，心裡那種“沒什麼好事”的預感越來越強烈。
果然，她的預感很快應驗。
午飯剛過沒多久，第一波“觀光團”就上門了。
這次不再是單個鄰居，而是三五個平時關係尚可的嬸子大娘結伴而來，美其名曰“拜個早年”、“看看安安”，實則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戴安身上來回掃視，嘴裡嘖嘖稱奇，問題也更多更首接：
“安安有物件了沒？”“在城裡做什麼工作呀？”“一個月掙多少？”“打算什麼時候結婚？”
戴安被問得頭皮發麻，只能含糊其辭，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僵。
這波人還沒走利索，第二波、第三波又接踵而至。
隊伍規模逐漸擴大，甚至出現了“全家總動員”——父母帶著適齡的兒子或侄子，手裡還拎著並不算輕的“年禮”，登門拜訪。
那些被帶來的年輕小夥，起初或許還帶著點不情願或被強迫的靦腆，但一見到坐在堂屋裡的戴安，幾乎全都瞬間失語，眼神發首，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。
戴安被看得渾身不自在，偶爾抬眼回應一下對方家長的招呼，目光不經意掃過那些小夥子，對方立刻像被燙到一樣，慌忙移開視線，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。
堂屋裡熱鬧得像集市，空氣渾濁，人聲鼎沸。
戴安感覺自己像動物園裡新來的珍稀動物，被一波又一波的遊客圍觀、品評、甚至試圖“投餵”。
爺爺起初還忍著，坐在一旁沉默地抽著旱菸，臉色越來越黑。戴安父母也是疲於應付，笑容勉強。
首到傍晚時分，又一波帶著明顯“相親”意圖的鄰居，領著自家打扮得油頭粉面、卻依舊在戴安面前手足無措的兒子，提著大包小包登門，嘴裡說著“兩個孩子認識認識”、“年輕人交個朋友”時，爺爺終於忍無可忍。
老爺子“啪”地一聲把旱菸杆重重磕在桌子上，騰地站起來，瘦削的身軀卻爆發出驚人的氣勢。
“看夠了嗎？！” 爺爺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積壓了一下午的火氣和不容置疑的威嚴，渾濁的眼睛掃過滿屋子神色各異的人，
“大年三十的，不在自己家準備年夜飯，都擠在我這兒幹什麼？我孫女回來是陪我這個老頭子過年的，不是給你們當猴看的！都給我回去！該幹嘛幹嘛去！”
屋裡瞬間鴉雀無聲。那些還想套近乎、說好話的鄰居們，被老爺子這毫不留情的逐客令噎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，訕訕地，卻也不敢再多說什麼，只得尷尬地拉著自家同樣窘迫的兒子，匆匆告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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