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評論,只有一個無聲的贊。
然而,這個來自裴昭的贊,其威力不亞於在家族群裡投下一枚深水炸彈。
不到三十秒,裴瑩的電話就尖叫著打了進來,聲音顫抖,充滿難以置信:“哥?!是你嗎哥?!你手機是不是中病毒了?!還是你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附身了?!需要我叫救護車……不對,需要我叫道士嗎?!”
裴昭平靜地聽完妹妹語無倫次的尖叫,只回了一句:“糖分攝入建議控制。”便結束了通話。
留下電話那頭的裴瑩盯著螢幕上那個孤零零的、彷彿閃著聖光的贊,半晌回不過神,開始嚴肅思考她哥是不是大腦某個分管“人情味”和“社交媒體互動”的區域突然發生了罕見的、良性的變異。
放下手機,裴昭重新將注意力拉回到攤開的最新一期期刊上。陽光透過防眩光的玻璃幕牆,在光潔的桌面上投下冷靜而清晰的光斑。
洱海的微風與熱鬧的煙火氣,離這個位於城市頂端、運轉著醫學與冰冷資料的世界很遠。但某個女孩的存在,以及她帶來的、這些細微卻鮮明的情緒擾動,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,激起的漣漪正悄然擴散,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瞭,這漣漪最終會觸及多遠的邊界,又會如何微妙地改變這片深潭固有的頻率。
至少此刻,這位站在醫學領域金字塔尖、習慣了掌控一切的天才,並未排斥這份意外的“干擾”。相反,他對此抱有一種冷靜的、持續觀察的興趣。
而觀察的樂趣,往往源於未知與不可控。
洱海邊,小飯館的角落。
戴安瞪著眼前漸漸失去熱氣的酸辣魚和乳扇,剛才還讓她食指大動的美食,此刻在裴昭那通“死亡電話”的餘威下,變得味同嚼蠟。她機械地夾起一塊魚肉送進嘴裡,鮮香酸辣的味道在口中化開,卻絲毫沒觸動她的味蕾,腦子裡反覆迴響著裴昭那平穩卻致命的幾句話,尤其是最後那句懸而未決的“看你表現”。
“唉……”她嘆了口氣,放下筷子,徹底沒了胃口。算了,打包吧,晚上回民宿當宵夜。她叫來服務員,懨懨地結了賬,將幾乎沒怎麼動過的菜餚仔細打包。
而與此同時,城市的另一端,晏家老宅的花廳裡,卻是另一番光景。
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木窗,暖融融地灑在鋪著軟墊的紫檀木榻上。晏奶奶戴著一副老花鏡,正喜滋滋地舉著手機,手指在螢幕上滑動,不時發出滿意的讚歎。
“哎喲,你看看這水,多清亮!這天,多藍!” 她指著戴安剛剛發過來的幾張洱海溼地照片,對著坐在下首沙發上看財經報告的晏憑說道,眼角眉梢都是笑意,“還有這段小影片,安安還特意拍了水鳥給我看,說這叫……叫什麼來著?反正是吉利的鳥兒!這孩子,心多細!”
晏憑從報告中抬起頭,目光溫和地看向奶奶:“嗯,風景是不錯。” 他早己習慣了戴安偶爾會發些日常照片和影片給奶奶,老人家顯然極為受用,每次收到都開心得像個孩子。
“什麼叫‘不錯’?”晏奶奶嗔怪地瞪了孫子一眼,放下手機,開始了日常的“數落”流程,“你看看人家安安,一個女孩子家,自己跑那麼遠去散心,還時時刻刻惦記著我這個老婆子,怕我一個人在家悶,給我發這麼多好看的!多孝順!多貼心!”
她越說越起勁,乾脆坐首了身體,手指虛點著晏憑:“你再看看你!一天到晚就知道公司、會議、報告!回趟家跟住酒店似的!我讓你多跟安安學學,你倒好,上次一起吃頓飯,話都沒說幾句!榆木疙瘩!”
晏憑有些無奈地揉了揉額角,試圖解釋:“奶奶,戴安小姐是出於禮貌……”
“什麼禮貌!那是人家孩子心地好!”晏奶奶根本不聽,首接打斷,連珠炮似地下了命令,“我不管!安安說了,回來給我帶當地好吃的特產!等她回來,你必須回來吃飯!聽見沒有?這次好好跟人家說說話,別板著個臉!”
看著奶奶那副不容置疑、甚至帶著點孩子氣耍賴的表情,晏憑知道再多的解釋也是徒勞。他放下手中的平板,點了點頭,語氣帶著縱容:“好,知道了。等她回來,我回來吃飯。”
見他答應,晏奶奶這才滿意地重新靠回軟墊,又美滋滋地拿起手機看照片去了。
晏憑重新將視線投向平板的螢幕,上面的數字和圖表卻似乎有些模糊。奶奶的話還在耳邊,而他的思緒,卻不由自主地飄回了上一次,在家中與戴安見面的情形。
印象最深的,並非她進門時有些拘謹的儀態,也不是用餐時偶爾的笨拙,甚至不是她被奶奶熱情招待時微微泛紅的臉頰。
而是最後,當奶奶提到她父親腳傷恢復很好、她由衷鬆了口氣時,轉頭看向奶奶的那個笑容。
沒有刻意的弧度,沒有社交式的表演,甚至沒有面對他時的些許緊張和掩飾。就是很純粹、很乾淨的一個笑,眼睛彎成月牙,裡面盛滿了真摯的感激和如釋重負的輕鬆,像雨後的天空,澄澈得不帶一絲雜質。
那個笑容,當時只是讓他覺得這女孩心思單純,對家人有著質樸的關懷。但此刻,在奶奶的嘮叨和手中這些來自洱海的、充滿生活氣息的照片共同催化下,那個笑容的印象忽然變得格外清晰。
心頭,似乎有一絲極淡、極微小的異樣感掠過。像春日簷下融化的雪水,滴落在平靜的池面,激起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,很快便消失了,但那一點微涼的觸感,卻彷彿留下了痕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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