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州的清晨裹著薄霧，清沅皂坊的木門被推得吱呀響，蘇清沅踩著沾露的布鞋走進來，髮梢還沾著點老街桂花糕的甜香。工坊裡尚留著昨夜的狼藉：翻倒的原料罐滾在牆角，撒了半地草木粉，沾灰的禮盒散落在長凳下，但工作臺中央，那塊核心纏枝蓮雕版己被細心擺好，邊緣磨損處被細砂紙磨得光滑，青灰色的木紋裡仍透著蜿蜒的靈氣。
“清沅，你來得也太早了！”姜穗正蹲在地上撿拾完好的皂品，鼻尖沾了點草木灰，像只剛偷嘗過蜜的小松鼠，“夏晚聯絡了原料商補貨，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。”
夏晚推了推滑落的眼鏡，指尖劃過訂單表：“李經理九點準時來取樣品，我們現存的完好樣品只有八份，還差兩份才夠合同約定的十份。”
蘇清沅沒應聲，徑首走到工作臺前坐下，從抽屜裡摸出外婆傳下來的細齒砂紙，蘸了點溫水，指尖捏著砂紙輕輕打磨雕版邊緣。陽光透過雕花窗欞落在她身上，木渣簌簌落在鋪好的宣紙，她的眼神專注得像在雕琢稀世珍寶，彷彿昨夜的混亂從未驚擾過這份沉靜。
“要不跟李經理解釋下，延後一天交貨？”姜穗首起身，拍了拍褲腿的灰，“或者用稍微有點瑕疵的樣品湊數？”
“不行。”蘇清沅頭也沒抬，語氣堅定卻不生硬，“星硯酒店是我們的第一個大客戶，樣品是皂坊的臉面，不能有半點馬虎。而且這雕版紋樣，差一釐就失了韻味，外婆說過，臨州雕版的根，就紮在‘不敷衍’三個字上。”
她放下砂紙，從工具箱裡翻出一塊巴掌大的梨木小料——這是她特意留的備用料，紋理和主雕版如出一轍。拿起細齒雕刀時，指尖微微一頓，隨即穩穩落下：“我趕刻兩塊迷你版纏枝蓮雕版，拓印在小皂上，剛好湊夠十份，李經理來之前肯定能完工。”
姜穗和夏晚對視一眼，不再多言。姜穗麻利地收拾出一塊乾淨的操作檯，夏晚則找出拓印用的宣紙和天然染料，工坊裡很快響起熟悉的“沙沙”聲，刻刀劃過木版的輕響，像春雨打在芭蕉葉上，驅散了昨夜的陰霾。
九點整，李經理的皮鞋聲踩在青石板路上，格外清晰。推開門看到工坊的狼藉，他眉頭微蹙：“蘇小姐，這是……”
“抱歉李經理，昨夜出了點小意外。”蘇清沅放下雕刀，臉上帶著歉意，眼神卻清亮坦蕩，“但您要的樣品己經準備好了，這邊請。”
她掀開工作臺上方的素色錦布，八塊掌心大的纏枝蓮皂整齊排列，旁邊臥著兩塊指甲蓋大小的迷你皂，拓印的紋樣精緻得能看清花瓣的脈絡。那塊修復好的主雕版立在一旁，青灰色的木頭上，纏枝蓮的枝蔓彷彿還在呼吸生長。
李經理拿起一塊皂，指尖先觸到溫潤的皂體，再輕輕撫過上面的紋樣，隨即湊到鼻尖輕嗅——草木的清冽混著淡淡的桂花甜香，不沖鼻，卻讓人心裡發暖。他又伸手摸向雕版，指腹劃過深淺不一的刻痕，眼底閃過驚訝：“這雕版是純手工刻的？連迷你版的紋樣都這麼精細？”
“每一刀都是我親手刻的。”蘇清沅點點頭，指尖拂過雕版邊緣，“這塊主雕版昨夜不小心受損，我今早用外婆傳的法子修復了；迷你版是剛趕刻的，用的是‘留青’手法，只留木表青皮刻紋樣，底色是木芯的原色，遇水後紋樣會更立體。”
李經理重新拿起那塊迷你皂，對著光仔細看了看，果然見紋樣有深淺層次，忍不住點頭：“說實話，來之前我還擔心意外會影響樣品品質，現在看來是我多慮了。這手藝，確實配得上‘非遺’二字。”
就在這時，一陣輕柔的腳步聲伴著香水味飄進來，桃若溪拎著個描金果籃，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擔憂：“清沅妹妹，我聽星辭哥說昨夜你這裡出事了，特意買了點水果來看你，沒打擾到你談事吧？”
她的目光掃過李經理，眼睛瞬間亮了，立刻露出溫婉的笑容：“這位就是星硯酒店的李經理吧？我是清沅的學姐桃若溪，也在做文創設計，早就聽說您眼光毒辣，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。”
李經理禮貌地點點頭，沒接話，手裡還在摩挲那塊迷你皂。
桃若溪卻不罷休，走到工作臺前，故作驚訝地捂住嘴：“哎呀，清沅妹妹，你這皂坊怎麼亂成這樣？這些樣品看著也有損壞，李經理不會介意吧？”她轉頭看向李經理，語氣柔得像水，卻藏著針，“其實我早就勸過清沅，做非遺文創太辛苦，沒有強大的背景撐著，很容易出岔子。不像有些人，有沈總護著，就算出了亂子也有人兜底。”
蘇清沅捏著雕刀的手指頓了頓，抬眼看向桃若溪，眼神依舊清澈，卻多了點不易察覺的鋒芒：“學姐這話是什麼意思？我的皂坊能走到今天，靠的是一塊木版一塊木版地刻，一塊皂一塊皂地做，不是靠誰兜底。而且昨夜的事，學姐若是真心擔心，怎麼會特意在李經理面前提這些？”
桃若溪的臉色白了白，隨即紅了眼眶，聲音帶著哭腔：“清沅妹妹，你怎麼能這麼誤會我？我只是心疼你太辛苦。畢竟星辭哥……”她故意頓了頓，暗示這事和沈星辭有關，“他也是為你好，覺得你太單純，不適合在商場上摸爬滾打，想讓你找個安穩的歸宿。”
“我的歸宿，我自己選。”蘇清沅放下雕刀，走到桃若溪面前，身高比她矮了半頭，氣勢卻絲毫不輸，“學姐要是真心為我好，就不會在李經理面前說這些話。我相信李經理看重的是產品的品質和非遺的價值，不是所謂的背景。”
她拿起那塊迷你皂，遞到李經理面前：“李經理，您看這紋樣的細節，臨州雕版之所以能流傳這麼久，就是因為每一代匠人都在堅守這份精細。我們清沅皂坊賣的不是皂，是外婆傳下來的手藝，是臨州雕版的根。”
李經理接過迷你皂，指尖再次劃過紋樣，語氣愈發肯定：“蘇小姐說得對，我們酒店選伴手禮，圖的就是這份獨特性和文化底氣。清沅皂坊的產品，既有手藝的溫度，又有創新的巧思，完全符合我們的要求。”
他轉頭看向桃若溪，眼神里多了點疏離：“至於背景，星硯集團向來只認實力。蘇小姐的手藝和誠意，比任何背景都管用。”
桃若溪的臉瞬間變得慘白，捏著果籃的手指泛白，想說什麼，卻被蘇清沅打斷：“學姐要是沒別的事，就先回去吧，我們還要和李經理談合作細節，就不招待你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桃若溪氣得胸口起伏，卻只能強裝鎮定，擠出一個笑容，“那我就不打擾了，清沅妹妹你多保重。”
她拎著果籃狼狽地轉身，剛走到門口，就撞上了匆匆趕來的沈星辭。沈星辭看到她這副模樣，又瞥見工坊裡的情形，眼神複雜得像揉碎了的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