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州的日頭爬過簷角，清沅皂坊裡浸著草木與新梨木的混合香氣。蘇清沅跪坐在矮凳上，指尖捏著柄細齒雕刀，正給梨木版上的纏枝蓮補刻側蔓。陽光透過雕花窗欞，在木版上投下細碎的光斑，她的睫毛垂落，在皂白的臉頰上掃出淺影，刻刀劃過木紋的“沙沙”聲，像春蠶啃食桑葉，細碎而專注。
“清沅，歇口氣吧！”姜穗端著杯溫水湊過來，把杯子往工作臺一放，“你這都刻倆鐘頭了，指節都捏紅了。夏晚把包裝方案定好了，就等你這幾塊版拓印完，咱們就能批次生產了。”
蘇清沅抬眼時，眼底還帶著幾分刻版的專注，指尖輕輕揉了揉發酸的手腕，指腹上沾著的墨漬蹭到了袖口：“沒事，趁靈感在，多刻兩塊備用。星硯酒店的訂單催得急，這定製款的纏枝蓮要繞成圓滿紋，差一釐都不行。”
她拿起溼布擦了擦手，喝了口溫水，目光又落回雕版。這塊版是專門為酒店伴手禮設計的，她把傳統纏枝蓮的枝蔓加長，繞著木版邊緣形成一個完整的圓，花瓣邊緣還刻了細密的鋸齒紋，拓印在皂上，遇水會浮現出朦朧的層次感。
夏晚推了推眼鏡，拿著手機走進來：“李經理發訊息，酒店想提前抽檢一批成品，下午三點派質檢人員過來。”
“好，我知道了。”蘇清沅點點頭，拿起雕刀繼續刻，“把做好的成品整理到防塵櫃裡，檢測報告也準備好。”
話音剛落，門口就傳來一陣刻意放輕的高跟鞋聲。桃若溪拎著個燙金手提袋走進來，臉上掛著甜得發膩的笑容：“清沅妹妹，聽說你簽了星硯酒店的大訂單，姐姐特意來恭喜你。正好我要去酒店談合作，給你帶了點小東西。”
她走到工作臺前，目光在雕版上掃了一圈，眼底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嫉妒，隨即從手提袋裡掏出一盒包裝奢華的護手霜：“你天天刻版，手肯定糙得很，這是我託朋友從法國帶回來的，滋潤度特別好，你試試？”
蘇清沅看著那盒閃著珠光的護手霜，語氣平淡得沒波瀾：“謝謝學姐，我用慣了外婆傳的草木膏，裡面加了茯苓和當歸，能護著刻版磨出來的繭子。”
姜穗在一旁撇了撇嘴，湊到夏晚耳邊嘀咕：“真當誰都稀罕她的進口貨？上次偷碰清沅的雕版，這次指不定又打什麼壞主意。”
夏晚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，眼神里滿是警惕，卻沒說話。
桃若溪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又若無其事地把護手霜往桌上一放：“那放這兒，你想用的時候再用。對了，我剛才在酒店門口碰到李經理了，他跟我說，酒店那邊有點犯嘀咕——”
她故意拖長語調，看向蘇清沅，語氣帶著若有似無的挑撥：“畢竟你之前沒接過這麼大的訂單，而且……我聽說，你能簽下這個合作，還是靠沈硯舟沈總的關係？李經理說，酒店選伴手禮看重的是硬實力，靠人撐腰總不是長久之計。”
蘇清沅刻版的手頓了頓，雕刀在木版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刻痕。她抬眼看向桃若溪，眼神清澈得像山澗溪水，卻帶著鋒芒：“學姐這話，是李經理親口跟你說的，還是你自己猜的？”
“我……我當然是聽李經理提了一嘴。”桃若溪眼神閃爍，下意識地攥緊了手提袋，“我就是擔心你，星硯酒店是臨州的龍頭，要是出了岔子，你皂坊的名聲就毀了。畢竟沈星辭哥之前……”
“學姐還是管好自己的事吧。”姜穗忍不住插話，語氣帶著懟意，“清沅的皂品好不好，不是靠嘴說的。不像有些人，只會攀著別人的關係談合作，真本事一點沒有。”
“你怎麼能這麼說話！”桃若溪的臉瞬間白了，眼眶紅紅地看向蘇清沅，“清沅妹妹，我好心提醒你，你朋友怎麼這麼衝？”
“姜穗說得沒錯。”蘇清沅放下雕刀，站起身走到貨架前，拿起一塊成品皂遞給桃若溪，“學姐要是真擔心，不如親自看看。這皂的配方是王匠人指導我調的，PH值7.2，溫和不刺激，經過了三次第三方檢測；上面的纏枝蓮紋樣，每一刀都是我親手刻的，拓印位置誤差不超過0.5毫米。”
她的聲音平靜卻有力，眼神坦蕩：“我能簽下這個訂單，靠的是這一塊一塊的雕版，一塊一塊的皂，不是誰的關係。下午質檢人員來了，自然會有定論。”
桃若溪指尖觸到皂體的溫潤質感，看著上面清晰細膩的紋樣，心裡的嫉妒像野草一樣瘋長。她強裝鎮定地把皂放回貨架：“清沅妹妹，我知道你手藝好，就是怕你太年輕，不懂商場上的彎彎繞繞。”
“多謝學姐關心，不過我的皂坊，我自己能守好。”蘇清沅語氣平淡，“你要是沒別的事，就先回去吧，我們還要趕工，就不招待你了。”
桃若溪沒想到蘇清沅這麼不給面子，氣得胸口起伏，卻只能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：“那我就不打擾了，祝你訂單順利。”
她拎著手提袋，狼狽地轉身，剛走到門口，就撞上了迎面而來的沈硯舟。男人穿著一身黑色西裝，手裡拎著個素色紙袋，看到她時，眼神冷得像冰，沒說一個字，徑首走進了工坊。
桃若溪心裡一慌，腳下加快速度，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。
“沈先生？你怎麼來了？”蘇清沅看到他，眼底閃過一絲意外。
“路過，給你帶點東西。”沈硯舟把紙袋放在工作臺上，開啟時露出裡面的東西——一罐用陶瓶裝著的草木膏，還有一包用牛皮紙包著的薄荷糖，“王匠人說你刻版久了，手容易幹，這草木膏是他特意調的，比你之前用的多加了蜂蜜和凡士林；薄荷糖是老街張記的，含一顆能提神。”
蘇清沅看著那些東西，指尖泛起一陣暖意，蔓延到心口。她沒想到沈硯舟會記得這些細節，還特意去麻煩王匠人。
“謝謝沈先生，你太細心了。”她抬頭對他笑了笑，眉眼彎彎，鼻尖上還沾著一點墨漬，像只偷喝了墨汁的小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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