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家老宅的庭院浸在暮色裡，兩株老桂樹綴滿金粟，風一吹，細碎的花瓣簌簌落在素色桌布上，混著家常菜的熱氣，釀出滿院暖香。木樑上掛著的紅燈籠晃悠悠，光暈漫過清蒸魚的瑩白、糖醋排骨的紅亮，映得蘇清沅腕上的銀鐲泛著溫潤的光——那是外婆親手雕版鑄的，纏枝蓮紋樣被歲月磨得淺淡，卻依舊藏著細膩的刀工。
“清沅，多吃塊排骨，你小時候能啃三塊。”蘇母夾起一塊燉得脫骨的排骨，醬汁滴在碗沿，“最近泡在工坊裡，手都糙了，可得補補。”
蘇清沅咬了口排骨，甜香漫過舌尖，笑著點頭：“嗯，還是媽媽做的好吃。”話音剛落，就見三姑婆端著桂花酒搖搖晃晃走過來，眼角的褶子堆著不懷好意的笑。
三姑婆是蘇家旁支裡最勢利的，自從蘇清沅被退婚，就總愛找機會嚼舌根。“清沅啊，”她呷了口酒，酒氣混著酸意噴出來，“不是我說你，女孩子家安穩嫁人才是正途。被退婚這事多丟人，你倒好，跑去擺弄那些木頭片子做肥皂，那老古董手藝能當飯吃？”
桌上的氣氛瞬間凝住，蘇父眉頭擰起，剛要開口，三姑婆又補了一刀：“我聽說沈少現在跟桃小姐好得很，人家桃小姐多會來事，幫沈少打理生意，哪像你，只會守著些沒用的老東西。沈少那樣的條件，你錯過了，這輩子都難再碰到嘍。”
蘇清沅握著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緊，銀鐲硌在腕骨上，帶來一絲清涼。她抬眸看向三姑婆，眼底沒什麼怒意，卻透著股倔勁：“三姑婆，雕版不是沒用的老東西，是外婆教我的非遺手藝，她說這是祖宗傳下來的根，不能丟。我的皂坊剛簽了星硯酒店的訂單，靠自己的手藝掙錢，我覺得比嚼別人舌根體面。”
“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擰！”三姑婆臉色一沉，拍了下桌子，“我這是為你好！女孩子家太好強，將來誰要你？沈少那樣的豪門，你不珍惜，遲早後悔！”
“三姑婆，”蘇清越“咚”地放下酒杯，語氣冷得像冰，“我妹妹喜歡做什麼，蘇家就支援什麼。她的皂坊現在訂單排到下個月，比某些只會東家長西家短的人強百倍。”
三姑婆被懟得噎住，正要發作，庭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。沈硯舟站在桂樹影裡，深灰色西裝襯得身形挺拔，袖口挽起，露出線條利落的小臂，手裡拎著個古樸的黑檀木盒，不知站了多久。
蘇家人都愣了，蘇父率先起身：“沈總怎麼來了？快請坐。”他跟沈硯舟有過生意往來，知道這位沈氏掌權人向來冷冽，從不在私人場合露面。
沈硯舟頷首，目光掠過餐桌，最終落在蘇清沅臉上——她眼底藏著一絲委屈，鼻尖微微泛紅，像只被欺負了的小獸。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下，徑首走到她身邊的空位坐下，木盒輕輕放在桌角。
三姑婆見他氣場逼人，剛才的氣焰瞬間蔫了，訕訕笑道：“沈總真是稀客，快嚐嚐家常菜。”心裡卻犯嘀咕：沈硯舟是沈星辭的小叔，怎麼會突然來蘇家，還跟蘇清沅坐得這麼近？
沈硯舟沒理會她，轉頭看向蘇清沅，聲音放柔了些許：“還好嗎？”
蘇清沅沒想到他會突然出現，臉頰唰地紅了，連忙點頭：“我沒事，謝謝沈先生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她腕上的銀鐲，又轉向三姑婆，語氣平淡卻帶著威懾力：“三姑婆剛才說，雕版是沒用的老古董？”
三姑婆身子一縮，結結巴巴道：“我……我就是覺得清沅太辛苦，女孩子家……”
“臨州雕版是非物質文化遺產，”沈硯舟打斷她，眼神銳利如刀，“清沅的外婆是非遺泰斗，她能接過這份手藝，是蘇家的驕傲，也是臨州的福氣。至於賺錢——星硯旗下十二家酒店的伴手禮訂單，全是清沅皂坊的，月銷三萬塊，三姑婆覺得，這還不夠體面？”
這話像一記耳光，打得三姑婆臉色青白交加，再也說不出一句話。滿桌人都驚了，沒想到蘇清沅的皂坊竟然跟星硯集團有這麼大的合作，還是沈硯舟親自促成的。
蘇清越挑了挑眉，看向沈硯舟的眼神少了幾分戒備，多了幾分認可。蘇母連忙打圓場：“沈總快嚐嚐魚，剛蒸好的，鮮得很。”
沈硯舟拿起筷子，夾了塊離蘇清沅最近的魚腹，指尖捏著魚刺輕輕抽出，動作利落得沒濺出一點湯汁，然後把魚肉放進她碗裡：“多吃點，刻版費眼費體力。”
蘇清沅的臉頰更紅了，低頭看著碗裡雪白的魚肉，心口像浸了溫茶。她偷偷抬眸，剛好對上他溫柔的目光，嚇得趕緊低下頭，心跳漏了一拍——他的眼神太暖，像庭院裡的燈籠，晃得人心裡發慌。
晚宴後半段，三姑婆只顧著埋頭吃飯，再也不敢多嘴。沈硯舟話不多，卻總能精準捕捉到蘇清沅的需求：她想夾遠處的青菜，他己經先一步夾到她碗裡；她嘴角沾了醬汁，他不動聲色地遞過紙巾；她說起刻版時木版易崩裂的難題，他立刻道：“我讓人找些老棗木來，質地更堅韌，刻細紋樣不易裂。”
“謝謝沈先生，不用這麼麻煩……”蘇清沅連忙推辭。
“不麻煩，”他看著她，眼底帶著笑意，“你能把外婆的手藝傳下去，比什麼都重要。”
晚宴結束後，蘇清沅送他到門口。桂花落了滿地，踩上去軟軟的，香氣沾了滿衣。沈硯舟停下腳步，開啟黑檀木盒，裡面躺著一隻銀鐲——跟她腕上的款式相似，卻是鏤空纏枝蓮紋樣，細密的銀線纏纏繞繞，中間嵌著一顆淡水珠，在月色下泛著柔光。
“這是……”蘇清沅愣住了。
“給你的，”沈硯舟拿起銀鐲，指尖不經意間碰到她的手腕，溫熱的觸感讓她猛地一顫，“你那隻銀鐲偏薄，刻版時手腕受力，容易硌得慌。這隻更厚實，能護著腕骨。”
銀鐲的重量壓在掌心，帶著他掌心的餘溫。蘇清沅看著兩隻銀鐲，一隻藏著外婆的期許，一隻裹著他的細心，心裡泛起細密的甜：“沈先生，這太貴重了，我不能收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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