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州的晨光斜斜切過非遺工坊的木窗，在青石板地上織出長條光斑，空氣裡飄著皂品的淡香與椴木的清甜。蘇清沅蹲在地上，指尖逐塊拂過剛到貨的木版，指尖突然頓住——最上面那塊木版的邊緣，藏著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紋，順著木紋蜿蜒，她輕輕按了按木版側面，裂紋處竟微微發顫，像隨時會斷開。
“怎麼了？”姜穗端著杯熱奶茶走過來，杯壁凝著水珠，她看見蘇清沅盯著木版皺著眉，把奶茶遞過去，“這木版不是昨天盼著到的嗎？難道是壞的？”
蘇清沅拿起那塊帶裂紋的木版，對著光晃了晃，裂紋在晨光裡格外扎眼：“你看這裡，一用力刻肯定會崩。”她飛快翻完剩下的木版，又找出兩塊有問題的——一塊邊緣坑窪，磨了半天還硌手；一塊質地松得能看見細小的孔洞，“一共訂了二十塊，居然有三塊不能用。下週研學課是第一次開課，學員都是新手，總不能讓他們用這種木版。”
夏晚坐在案前，指尖在鍵盤上停住，推了推眼鏡：“我查了供應商的記錄，之前合作過兩次都沒問題，這次說是趕工給的優惠價。”她撥了供應商的電話，聽筒裡傳來“您撥打的號碼己關機”的機械音，臉色沉了沉，“關機了，看來是知道木版有問題，故意躲著。”
“什麼破商家！”姜穗把奶茶往案上一放，氣鼓鼓地說，“不行我讓我爸聯絡木材廠，他家做了二十年木材生意，椴木要多少有多少，保證明天一早就送到！”
“不用麻煩叔叔，”蘇清沅喝了口奶茶，暖意沒驅散心裡的慌，“研學課用的木版要質地均勻的椴木，還得把邊緣磨得沒毛刺，不然新手容易劃傷手。臨時找的話，未必能磨得這麼細。”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銀鐲，是沈硯舟昨天送的，冰涼的金屬貼著皮膚，莫名讓她定了點神。
工坊門口傳來腳步聲，沈硯舟拎著兩個長條形的木盒走進來，身上還帶著清晨的涼意，袖口沾了點松針。“路過木材廠，順道過來看看。”他把木盒放在案上，目光掃過地上的木版，很快落在那塊帶裂紋的上，“木版不合適？”
蘇清沅點點頭，把壞木版遞給他：“有三塊不能用，供應商還關機了，我正擔心趕不上開課。”
沈硯舟接過木版，指尖蹭過裂紋處，又捏了捏木版的密度，眉頭微蹙：“這不是純椴木，摻了其他雜木，刻的時候容易崩茬。”他開啟帶來的木盒，裡面整齊碼著十塊椴木版，每塊都切得方方正正，邊緣泛著細膩的光澤，“上次來聽你跟王匠人說，新手用五年以上的椴木最好，就找木材廠訂了些，讓師傅把邊緣磨了三遍，你試試。”
蘇清沅拿起一塊木版，指尖觸到邊緣時，只覺得光滑得沒有一絲毛刺，木紋理細膩得像絲綢，對著光看也沒有一點瑕疵。她翻到木版角落，發現有個極淺的“沅”字刻痕，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——是他特意做的標記。“沈先生，你怎麼連這個都想到了？”
“你說過研學課要讓學員有成就感，木版不好，刻出來的紋樣也會散。”沈硯舟蹲下身，幫她把新木版擺成兩排，“每塊木版都標了適合刻的紋樣型別，比如這塊薄點的適合刻雲紋，厚點的適合刻纏枝蓮，你不用再費心分。不夠的話，我讓木材廠下午再送十塊過來。”
姜穗湊過來看了看，戳了戳木版邊緣：“哇，這磨得比我家切菜板還光滑！清沅，你看人家多上心，你就別瞎擔心了。”
夏晚也點頭，指尖在木版上輕輕劃了一下：“沈總找的這椴木密度剛好，新手刻的時候不容易斷刀，比咱們之前訂的好太多了。”
蘇清沅心裡暖烘烘的，看著沈硯舟整理木版的背影，突然發現他指尖沾了點木屑——是剛才檢查壞木版時蹭到的。她拿起桌上的溼巾，遞到他面前：“沈先生，你手上有木屑，擦一擦吧。”
沈硯舟接過溼巾，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，兩人都頓了一下。他很快收回手，擦乾淨指尖，又從口袋裡掏出一罐薄荷糖，放在案上：“上次看你刻版時總揉手指，含顆薄荷糖能提神，也能緩一緩手痠。”罐子是她喜歡的青檸味，標籤上還貼著一張小紙條，寫著“刻版一小時含一顆”。
“謝謝沈先生，你想得太細了。”蘇清沅拿起一顆薄荷糖放進嘴裡，清涼的味道在舌尖散開，心裡的焦慮也散了大半。
就在這時，工坊門口傳來腳步聲，桃若溪拎著個帆布包走進來，臉上堆著甜笑，手指卻無意識絞著包帶：“清沅，我聽說你在準備研學課的物料，特意過來幫忙，看看有沒有能搭把手的。”她的目光飛快掃過案上的新木版，又很快落回蘇清沅身上，“這些木版真好看，是新買的嗎？”
“嗯，之前訂的木版有問題，沈先生幫忙送了些過來。”蘇清沅語氣平淡，手卻下意識護在新木版前——上次桃若溪碰過她的刻刀後，刀身就多了道小缺口，她不得不換了把新的。
桃若溪走到木版旁，伸手就要拿那塊帶裂紋的木版：“我幫你把能用的和不能用的分開吧，省得等會兒整理起來麻煩。”她的指尖剛要碰到木版，夏晚突然端著杯溫水走過來，輕輕放在她面前。
“溪姐先喝口水吧，”夏晚語氣平靜，卻剛好擋在木版前，“這些木版清沅都標了編號，哪塊能用哪塊不能用，她記在本子上了，混了怕不好找。”她說著，不動聲色地把壞木版往自己腳邊挪了挪。
桃若溪的手僵在半空，笑僵在臉上，卻還是強裝自然：“那好吧，我就是怕你太忙累著。對了清沅，星辭最近在幫沈氏找非遺合作專案，你要是想拓展皂坊的業務，我可以幫你跟他說說，說不定能合作呢？”
蘇清沅聽到“沈星辭”三個字，只是淡淡笑了笑：“謝謝溪姐好意，不過我現在只想把研學課做好，合作的事以後再說吧。”她太清楚了，桃若溪提沈星辭，無非是想炫耀兩人的關係，順便探她的底。
沈硯舟站在一旁，沒說話，指尖卻在木盒邊緣輕輕敲了兩下，聲音不大，卻讓空氣瞬間靜了。他看向桃若溪，視線沒停在她臉上，反而落在她絞著包帶的手上：“清沅還要整理木版和刻刀，要是沒別的事，我們就不耽誤溪姐時間了。”
桃若溪被他這話噎得說不出話，只能尷尬地笑了笑：“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，清沅，有需要再給我打電話。”她拎著帆布包匆匆離開，走到門口時，還回頭看了一眼案上的新木版，眼裡閃過一絲不甘。
看著她的背影，姜穗撇了撇嘴：“你上次碰了清沅的刻刀，刀就壞了，這次又想碰木版，誰知道你想搞什麼鬼！”
“不管她想幹什麼，我們多注意點就好。”蘇清沅拿起一塊新木版，指尖拂過細膩的紋理，“幸好有沈先生送的木版，不然真不知道該怎麼辦。”
沈硯舟看著她安心的樣子，眼裡軟了些：“不用謝，研學課要是需要人維持秩序，或者需要刻刀備用，隨時給我打電話。”他又叮囑了一句“別忙到忘了吃飯”，才拎著空木盒離開。
蘇清沅送他到門口，看著他的車消失在巷口，低頭摸了摸手腕上的銀鐲，又看了看案上的薄荷糖罐，心裡滿是暖意。她轉身回工坊時，沒注意到巷口的一輛黑色轎車裡，桃若溪正壓著聲音打電話：“喂，刀疤哥，上次跟你說的事，下週研學課那天，在工坊門口等著……只要把蘇清沅的木版搶過來，錢我加倍給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