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州深秋的傍晚,風裹著桂花香掠過巷口,帶了幾分涼意。蘇清沅坐在非遺工坊的案前,指尖捏著柄圓頭刻刀,刀刃正順著椴木的紋理走——纏枝蓮的花苞剛刻出半圈弧線,木屑細得像雪,落在她淺杏色的圍裙上。工坊門口突然傳來蘇清越的聲音,帶著點無奈:“清沅,別刻了,媽讓我來接你回老宅,說排骨湯再等就涼了。”
蘇清沅抬頭,把刻刀輕輕擱在竹製刀架上,木版上的花苞還透著生澀,卻己能看出柔婉的輪廓。“哥,我能不能不去啊?”她指尖蹭了蹭木版邊緣,“每次聚餐,三姑婆都要拿退婚的事說我,這次要是知道我學雕版,指不定又要怎麼嚼舌根。”
“就是因為總躲,她才更愛說。”蘇清越走進來,目光掃過案上的木盒——裡面碼著幾塊刻好的小雕版,雲紋的、簡化纏枝蓮的,都是給研學課學員準備的樣品。他皺了下眉,又很快舒展開,伸手拎過木盒:“媽說特意給你留了燉得粉糯的蓮藕,還讓我把你刻的木頭帶兩塊回去,爸想看看。”
提到爸媽,蘇清沅沒法再拒絕。她把沒刻完的纏枝蓮木版小心放進木盒底層,怕碰壞了剛刻的弧線:“那我跟你走,但你得幫我擋著點三姑婆的話。”
“放心,有哥在。”蘇清越揉了揉她的頭,語氣裡滿是護犢的底氣。
蘇家老宅是座中式庭院,紅燈籠掛在雕花門廊下,晚風一吹就晃出暖黃的光。剛進院門,蓮藕排骨湯的香氣就裹著熱氣撲過來,蘇母早候在臺階上,拉著清沅的手就往屋裡帶:“沅沅可算回來了,湯在砂鍋裡溫著,給你留的藕塊都燉得能掐出汁兒。”
餐廳裡己經坐了幾人。蘇父坐在主位,指尖夾著支未點燃的煙;三姑婆正捧著只螃蟹啃,油光沾在嘴角也不在意,看見清沅進來,眼睛頓時亮了,放下螃蟹就拿紙巾擦手:“喲,清沅回來啦?我聽人說,你退了婚就不參加名媛聚會了,躲在什麼小工坊裡刻木頭?這可不行啊,女孩子家自暴自棄算怎麼回事?”
蘇清沅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,指節泛了點白,卻沒吭聲,只是低頭給媽媽盛湯。蘇母趕緊打圓場:“三妹,沅沅那是學雕版,她外婆以前不就是非遺傳承人嘛,這是繼承老手藝,多有意義的事。”
“有意義能當飯吃?”三姑婆嗤笑一聲,往椅背上一靠,“女孩子家還是要多往豪門圈子裡湊,找個靠譜的人家才是正經事。難不成還能靠刻木頭養活自己?別到時候手藝沒學會,連個願意要你的人都找不到。”
這話像塊冰扔進湯裡,餐廳裡的氣氛瞬間冷了。蘇清越剛要擱下筷子反駁,門口突然傳來管家的聲音:“先生,沈總來了,說您前兒個邀他來嚐嚐夫人的排骨湯。”
滿屋子人都愣了——誰也沒料到沈硯舟會來。蘇父趕緊起身,臉上堆起笑:“硯舟來了?快請進,正好趕上吃飯。”
沈硯舟走進來,穿件深灰色羊毛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腕間塊簡單的機械錶。他手裡拎著個墨色小禮盒,目光掃過餐桌,第一時間落在蘇清沅身上——見她下唇抿得發白,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下。“蘇叔,蘇姨,打擾了。”他把禮盒遞給管家,語氣自然,“聽說今天燉了排骨湯,特意來蹭飯,順便給清沅帶了點東西。”
三姑婆的眼睛又亮了,上下打量著沈硯舟,語氣瞬間諂媚:“這不是沈家的硯舟嘛!真是年輕有為。清沅,你跟硯舟認識啊?怎麼從沒跟我們提過?”
蘇清沅剛要開口,沈硯舟己經走到她身邊,伸手拿起她面前的木盒——沒等她反應,就取出了那塊沒刻完的纏枝蓮木版。他指尖輕輕蹭過木版邊緣的木屑,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軟:“清沅最近在準備非遺研學課,這塊纏枝蓮刻得很穩,線條軟而不塌,比我見過不少老匠人初學的時候還用心。”
三姑婆臉上的笑僵了,訕訕道:“研學課?不就是教別人刻木頭嘛……這能有什麼出息?”
“三姑婆這話,怕是不太對。”沈硯舟打斷她,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臨州雕版是國家級非遺,清沅能把老手藝撿起來,還想透過研學課讓更多人瞭解,這比天天參加那些虛頭巴腦的社交有價值多了。”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三姑婆臉上,“而且清沅的‘清沅皂坊’,己經敲定了星硯旗下12家酒店的伴手禮訂單,難不成靠非遺文創賺錢,不算出息?”
這話讓三姑婆徹底啞了。沈硯舟卻沒停,又補了句,聲音不高卻滿是護短:“至於清沅的物件,更不用勞煩三姑婆操心。她這麼優秀,值得的是真心懂她、支援她的人,而不是靠別人介紹的‘好人家’。”
蘇清沅坐在旁邊,指尖悄悄攥緊了餐巾,心口卻像被溫水泡過——她沒想到沈硯舟會記得皂坊的訂單,更沒想到他會這麼首接地替她擋話,連半分餘地都沒留。
蘇母趕緊打圓場,往沈硯舟碗裡盛了勺湯:“硯舟說得對,沅沅有自己的想法,我們支援就好。快坐,嚐嚐阿姨燉的湯,看合不合口味。”
沈硯舟在蘇清沅旁邊的空位坐下,蘇清越看了他一眼——之前的警惕淡了些,多了幾分認可。剛才三姑婆的話他聽著就窩火,沈硯舟替清沅擋了,倒省了他開口。
吃飯時,沈硯舟沒少給蘇清沅夾菜。專挑她愛吃的粉藕,還剝了只蝦,去掉蝦線才放進她碗裡:“多吃點,刻版費體力,別到時候手痠。”
三姑婆看著這場景,沒再敢說閒話,只是偶爾用眼角瞟他們,眼神里滿是八卦。蘇父蘇母對視一眼,都沒說話,只是笑著勸沈硯舟多吃點。
飯後送沈硯舟到門口,風裡的桂花香更濃了。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沈硯舟突然從口袋裡掏出個小錦盒,遞給她:“開啟看看。”
蘇清沅接過,錦盒是暗紅色的,繡著細巧的雲紋。開啟一看,裡面躺著只銀鐲——樣式古樸,鐲身上刻著淡淡的雲紋,邊緣磨得發亮,顯然是戴了多年的老物件。“這是……”
“我外婆留下的。”沈硯舟看著她,眼神軟得像化開的糖,“冬天快到了,刻版時手容易凍,銀鐲戴著能暖點。你外婆也是做手藝的,她要是知道,應該會願意給你。”
蘇清沅捏著銀鐲,指尖觸到金屬的涼意,卻順著血脈往心口漫,暖得發慌。她抬頭看沈硯舟,剛好對上他的目光,路燈的光落在他眼裡,像碎了的星光。“謝謝你,沈先生。今天……也謝謝你幫我說話。”
“不用謝。”沈硯舟抬手,幫她把耳邊垂落的碎髮別到耳後——指尖帶著點涼,蹭過耳垂時卻像燒了一下。“你做的事沒錯,沒必要受別人的閒氣。以後再有人說你,別忍,給我打電話。”
蘇清沅臉頰發燙,趕緊把銀鐲戴上——圈口剛好,貼著腕骨溫溫的。“我會的。對了,你湯沒喝多少,要不要打包點回去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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