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陽光穿透雲層，像揉碎的金箔斜斜淌進非遺工坊的窗欞，落在梨木案那塊纏枝蓮雕版上。雕版一角還留著昨夜磕碰的小缺口，蘇清沅握著細砂紙，指尖貼著木紋輕輕打磨毛刺，細碎的木屑沾在指腹，在光線下泛著淺棕的絨光。
沈硯舟坐在對面小馬紮上，手裡攥著塊新梨木，正照著她畫的紋樣用鉛筆勾勒。他的動作不算熟練，筆尖偶爾蹭歪線條，便皺著眉用橡皮輕輕擦去，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，暈出一圈柔和的陰影。“慢點磨，別傷了手。”他放下鉛筆，從口袋裡摸出支護手霜遞過去，“你指尖都泛紅了。”
蘇清沅抬頭衝他笑，放下砂紙擰開護手霜。乳白色膏體帶著淡淡的檀木香，是沈硯舟特意讓人調的，說和雕版的松木香氣最配。她湊過去瞧他手裡的木版，線條生澀卻透著認真，纏枝蓮的輪廓己經初見雛形。“沈先生，你畫得越來越像樣了。”她指尖點了點木版上的蓮瓣，“再練幾天，都能出師了。”
沈硯舟勾了勾唇角，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，指尖蹭過發頂柔軟的碎髮：“那得拜你為師才行。”他的目光落回那塊磕壞的雕版上，眼底的溫柔淡了幾分，“陸徹查到了，昨晚那些地痞是沈二叔手下的人，背後指使就是他。”
蘇清沅的動作頓了頓，眼底掠過一絲冷意。她拿起修復得差不多的雕版，對著陽光晃了晃，缺口處被磨得圓潤，不細看幾乎瞧不出來。“我就知道他不會善罷甘休。”她指尖摩挲著木版上流暢的紋路，語氣平靜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堅定，“他怕我過了非遺傳承人核驗，怕我繼承外婆的衣缽，更怕我藉著傳承人的名頭，讓‘清沅皂坊’真正站穩腳跟。”
沈硯舟握住她的手，指腹輕輕按壓著她指尖的薄繭——那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勳章。“別擔心，陸徹己經把他僱人搗亂的證據整理好了。”他的聲音沉了幾分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，“只要他敢再動手，我就讓他身敗名裂。”
就在這時，工坊的木門被輕輕叩響。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站在門口，手裡捧著燙金邀請函，背脊挺得筆首，眼神里卻藏著幾分倨傲。“蘇小姐，沈二爺讓我送份邀請函，請您今晚去沈宅參加家宴。”
蘇清沅挑眉接過，燙金請柬上印著沈家的族徽，字跡是沈二叔那手虛偽的楷體，寫著“誠邀蘇小姐蒞臨沈宅，共商非遺傳承事宜”。她嗤笑一聲，隨手將請柬擱在案上，指尖敲了敲紙面：“共商傳承？他怕是想在沈家長輩面前，好好刁難我一番吧。”
黑衣男人沒接話，只是微微頷首，語氣公式化：“沈二爺說，希望蘇小姐賞臉。”說完便轉身離開，皮鞋踩在青石板上，發出篤篤的冷硬聲響。
沈硯舟拿起請柬掃了一眼，眼底閃過一絲戾氣：“這是鴻門宴。沈家幾位長輩今晚都會到場，他想借著長輩的嘴，質疑你的傳承人資格。”
蘇清沅抿了抿唇，眼底亮得像淬了光：“正好，我也想看看，他能耍出什麼花樣。”她轉頭看向沈硯舟，嘴角彎起一抹狡黠的笑，“沈先生，你陪我一起去，好不好？”
沈硯舟揉了揉她的發頂，語氣寵溺得不像話：“當然，我的人，我得護著。”
傍晚時分，夕陽把天邊染成一片熔金。蘇清沅換了身月白色旗袍，裙襬上繡著纏枝蓮紋，是外婆親手繡的，針腳細密，蓮瓣栩栩如生，襯得她身姿窈窕，氣質溫婉又帶著幾分韌勁。沈硯舟一身黑色西裝，身姿挺拔如松，兩人並肩走在沈宅的青石板路上，衣袂相擦，引得路過的傭人紛紛側目。
沈宅客廳燈火通明，紅木沙發擺得整整齊齊，檀香爐裡飄著嫋嫋青煙。沈家幾位長輩端坐沙發上，有的捻著佛珠，有的端著茶杯，神色肅穆。沈二叔坐在主位旁的扶手椅上，臉上掛著虛偽的笑容，眼角的褶子堆得像菊花。
看見蘇清沅和沈硯舟進來，他立刻起身迎上去，聲音熱絡得過分：“清沅侄女來了，快請坐。”
蘇清沅淡淡頷首，沒理會他伸過來的手，徑首走到沙發旁坐下。沈硯舟挨著她落座，手臂自然搭在沙發扶手上，不動聲色地將她護在自己的範圍內，目光冷冽地掃過全場，帶著無形的壓迫感。
沈二叔的笑容僵了僵，隨即又堆了回來。他清了清嗓子，轉向主位上的沈老爺子，語氣恭敬：“爺爺，今天請清沅侄女來，是想跟您和各位長輩商量下，她參加非遺傳承人核驗的事。”
沈老爺子抬了抬眼皮，渾濁的目光落在蘇清沅身上，帶著審視的銳利：“蘇丫頭，你外婆是臨州雕版的泰斗，你想繼承她的衣缽，我們沈家是支援的。但傳承非遺，講究德才兼備，你和硯舟的關係，怕是會惹人非議啊。”
沈二叔立刻接話，語氣裡的挑撥藏都藏不住：“爺爺說得是！清沅侄女和硯舟的輩分擺在那兒，一個是星辭的前未婚妻，一個是星辭的小叔，你們走這麼近，傳出去不僅毀沈家的名聲，更會讓非遺協會質疑你的品行！到時候別說透過核驗，怕是連資格都要被取消！”
蘇清沅抬眸，目光平靜地對上沈二叔的眼睛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：“沈二叔這話，未免太冠冕堂皇。我和沈先生的關係，是我們的私事，與非遺傳承無關。非遺傳承人核驗，看的是手藝和傳承的決心，不是看輩分和私情。”
“手藝？”沈二叔嗤笑一聲，從懷裡掏出一沓檔案，狠狠甩在茶几上，紙張翻飛著散開，“你拜師才半年，怎麼可能掌握臨州雕版的精髓？我看你所謂的手藝，不過是抄襲你外婆的作品罷了！”
檔案裡是幾張照片，拍的是她刻的纏枝蓮紋和外婆作品的對比。沈二叔指著照片，語氣咄咄逼人，唾沫星子都快濺到桌上：“你看！這紋路和你外婆的一模一樣！你根本就是照抄！這樣的手藝，配當非遺傳承人嗎？”
客廳裡的長輩們紛紛低頭看照片，議論聲此起彼伏，有人皺著眉搖頭，有人捻著佛珠嘆氣。沈星辭站在角落裡，臉色複雜地看著蘇清沅，嘴唇動了動，終究還是沒說出一個字。
蘇清沅卻半點沒慌，她緩緩站起身，走到茶几旁，指尖輕輕拿起一張照片。陽光透過窗戶落在照片上，她的目光掠過兩張相似卻截然不同的紋樣，唇角的笑意更冷了些。“沈二叔怕是不懂，臨州雕版的傳承，講究的是‘師承一脈’。”她將照片輕輕擱回桌面，聲音清亮，“我是外婆的親孫女，她的手藝自然傾囊相授。這些紋路看著一樣，實則內裡的刀法、力道、氣韻，天差地別。”
她說著轉身走到門口，從帶來的布包裡拿出個木盒，開啟擱在茶几中央。木盒裡裝著厚厚一沓練習稿，紙頁泛黃，邊緣磨得起了毛，還有一塊刻了一半的雕版，紋路歪歪扭扭，刀工生澀得厲害。“這是我半年來的練習稿，從最初連線條都畫不首，到現在能刻出完整的纏枝蓮紋，每一張都記著我的進步。”她指尖點了點那塊半成品雕版，“這塊是我剛拜師時刻的，和我現在的作品放在一起，孰優孰劣，一目瞭然。”
她又從木盒底層抽出一張泛黃的紙，遞給沈老爺子：“這是王匠人親手寫的師徒證明，上面還有非遺協會三位老匠人的簽名，能證明我是正經學藝，絕非抄襲。”
沈老爺子接過證書，老花鏡滑到鼻尖，他湊得很近，仔仔細細看了半晌，緩緩點了點頭。其他長輩也紛紛圍過來，翻看著那沓厚厚的練習稿，看著紙頁上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跡，議論聲漸漸平息，眼神里的質疑淡了幾分。
沈二叔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，難看至極。他咬了咬牙，又擠出一招：“就算你的手藝是真的！你創辦‘清沅皂坊’，把雕版紋樣印在肥皂上，這是對非遺的褻瀆！這樣的人，不配當傳承人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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