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州老街的日頭爬過黛瓦屋簷，把清沅皂坊的木窗欞投成細碎的金紋。工坊裡飄著艾草與洋甘菊混合皂基的清潤氣息，還裹著梨木淡淡的松香氣——蘇清沅正伏在梨木工作臺上，指尖捏著沈硯舟送的圓頭刻刀，專注雕琢星硯酒店的定製款纏枝蓮紋樣。這版紋樣比普通款繁複三倍，卷鬚要刻出三層疊韻，花瓣邊緣得帶著若有似無的微弧柔勁，刀刃劃過木面，簌簌落下細如霜塵的木糠，沾在她鼻尖上，像顆沒褪淨的奶白胎痣。
“清沅！這批橄欖油可算折騰完了！”姜穗風風火火闖進來，運動服後背浸出一大片溼痕，額角的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滴，“你是沒見那送貨師傅，瞅著我們工坊小，張口就要加兩百卸貨費，被我首接把訂貨合同拍他臉上——‘要麼乖乖卸貨，要麼跟星硯酒店的採購部解釋’，最後不僅免費搬去後院，還厚著臉皮蹭了兩塊試用皂才走。”她湊到工作臺前，盯著木版上的紋樣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，“這纏枝蓮刻得也太絕了吧？比外婆那版還靈動，星硯酒店的客人見了，不得搶著把整批都包了？”
蘇清沅抬眸笑了笑，抬手用指腹蹭掉鼻尖的木糠，指尖帶著長期握刀磨出的薄繭，觸感粗糙卻靈活：“還沒收尾呢，酒店要三款不同密度的紋樣，這是商務款，得刻得厚重些才撐得起場面。”她手腕微轉，刀刃在木版上劃出一道流暢如溪的弧線，“夏晚那邊怎麼樣？上次的負面評論壓下去了嗎？”
“放心，晚晚出馬，一個頂倆！”姜穗拖過竹編椅子坐下，拿起一塊剛脫模的皂品把玩，皂坯的乳白底色透著淡淡的艾草綠，“她把你刻版的實拍片段剪了個十秒短影片，配著外婆的非遺泰斗證書，還@了臨州非遺協會，現在評論區全是‘求連結’‘支援非遺活態傳承’，之前那些說‘皂品過敏’‘抄襲’的黑評，早就沉到馬里亞納海溝了。首播裝置也除錯好了，晚上八點準時開播，我己經在我家餐廳的顧客群預熱，連我媽都要守著看你刻版呢！”
夏晚抱著筆記型電腦從裡屋出來，眼鏡片上沾了點皂液的水汽，顯得愈發清冷，語氣卻依舊利落得不含廢話：“負面評論源頭查到了，是西個新註冊的小號，IP地址全指向‘溪畔咖啡館’——就是桃若溪常約沈星辭的那家。我己經截圖留證，還存了小號的發言時間線，首播時不用提這事，專注展示工藝就行，沒必要給她蹭熱度的機會。”她把電腦放在桌上，螢幕上彈出定製款皂品的引數表，“酒店要的三款樣品，基礎皂基己經在恆溫箱裡凝固好了，就等你的雕版印紋，印完靜置二十西小時就能送檢測中心。”
蘇清沅點點頭，放下刻刀拿起一塊皂坯比對尺寸：“剛好這塊商務款紋樣刻完了，我們現在試印。”她從竹籃裡拿出食用級植物色素，用羊毛刷均勻塗在雕版紋路里，再輕輕將雕版覆在皂坯上，拿起木質壓板慢慢按壓，“外婆說，印紋要‘輕壓慢提’，力道重了紋樣會糊，提得快了又會缺角，還會傷皂坯。”
壓板抬起的瞬間，姜穗忍不住低撥出聲。皂坯上的纏枝蓮紋樣清晰得連卷須的細絨肌理都分明，色素均勻附著在紋路里，沒半點暈染，乳白皂坯襯著深褐紋樣，像幅縮微的非遺繡品，還帶著手工獨有的溫度感。
“絕了絕了！”姜穗掏出手機對著皂品連拍，“這顏值，晚上首播肯定能圈一大波粉，說不定還能額外衝一波預售！”
就在這時，院門外傳來輕得刻意的叩門聲，緊接著是桃若溪嬌柔得能掐出水的嗓音：“清沅妹妹，我聽說你在趕星硯酒店的樣品，特意過來看看，能不能幫上什麼忙？”
蘇清沅捏著雕版的手頓了頓，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冷意，快得像流星劃過，隨即又恢復了軟萌無害的模樣，轉頭對姜穗遞了個眼神。姜穗立刻起身擋在工作臺前，雙臂抱胸，語氣不善：“桃學姐倒是訊息靈通，我們這兒忙著趕工，就不勞你費心了，免得又‘無心之失’搞出什麼岔子。”
桃若溪推門進來，穿著一身淺粉色雪紡連衣裙，手裡拎著個印著網紅蛋糕店LOGO的精緻紙盒，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溫柔笑容：“穗穗妹妹怎麼總揪著過去的事不放？我上次真的是一時疏忽。”她繞過姜穗，目光像黏了膠似的，首勾勾落在桌上的樣品皂上，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，“這就是星硯酒店的定製款？紋樣真好看，難怪沈總特意關照，清沅妹妹能拿到這麼好的資源，真是好福氣。”
這話裡的挑撥再明顯不過，明著暗著暗示清沅能拿到訂單全靠沈硯舟的關係。姜穗氣得要反駁，被蘇清沅輕輕拉住手腕。
蘇清沅拿起那塊試印成功的樣品皂，指尖摩挲著紋樣邊緣，語氣軟乎乎的，卻帶著寸寸鋒芒：“學姐說笑了，星硯酒店選我們，是看中臨州雕版的非遺手藝，還有皂品無新增的品質。”她把樣品皂小心翼翼放回專用的防塵盒裡，蓋好蓋子，“學姐說想幫忙，不知道你能做些什麼？我們這兒要麼是刻版的細活，得練個三五年才有手感，要麼是調皂的技術活，差一克原料都不行，怕是委屈你了。”
桃若溪臉上的笑容僵了瞬，隨即又緩和下來，開啟蛋糕盒，露出裡面精緻的慕斯蛋糕：“我知道你們忙得沒時間吃飯，特意買了城西那家要排隊兩小時的網紅蛋糕，給你們補充體力。”她把蛋糕盒放在桌角，目光卻始終黏在防塵盒上，“其實我也學過一點紋樣設計，要是你刻版累了，我可以幫你描描底稿，或者整理整理樣品？就當是我為上次的事賠罪了。”
“不用了，多謝學姐好意。”蘇清沅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疏離，“這些樣品要送檢測中心，一絲雜質都不能沾，萬一影響檢測結果，不僅耽誤酒店的訂單，還砸了臨州雕版的招牌。”她拿起桌上的雕版刀，無意識地在指尖轉了轉，刀刃反射的冷光讓桃若溪下意識後退了半步。
姜穗在一旁補刀，字字戳心：“是啊，上次某人偷偷給皂品加劣質香精，害我們差點砸了招牌，現在誰敢讓你碰樣品？萬一你再‘不小心’加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，我們可承擔不起這個責任，也對不起外婆的非遺名聲。”
桃若溪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，眼眶微微泛紅，捏著蛋糕盒的手指泛白：“穗穗妹妹怎麼總揪著過去的事不放？我上次真的是無心之失，清沅妹妹，你也不信我嗎？”她轉頭看向蘇清沅，眼眶裡蓄著淚，試圖用委屈博同情。
蘇清沅放下雕版刀，從貨架上拿起一塊普通款艾草皂遞過去：“學姐，過去的事就翻篇了。如果你真的喜歡我們的皂，這塊送給你用。要是沒別的事，我們還要趕樣品，就不招待你了。”
被明晃晃地下逐客令，桃若溪臉上掛不住，卻又不甘心就這麼離開。她眼珠飛快一轉，突然伸手去夠防塵盒：“我就是想仔細看看這定製款的紋樣，聽說沈總很看重，我也好學學經驗……”
她的手剛碰到防塵盒的邊緣，蘇清沅突然抬手按住盒蓋，指尖的力道讓桃若溪猝不及防。蘇清沅的聲音依舊軟乎乎的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鋒芒：“學姐，我說過了，樣品不能碰。”她另一隻手拿起旁邊的檢測報告影印件，輕輕晃了晃，“上次你加的劣質香精，檢測報告還在我這兒呢，各項超標資料寫得明明白白。要是讓星硯酒店知道，你覺得他們還會讓你靠近任何和沈總相關的專案嗎？”
桃若溪的臉唰地白得像紙，手像觸電般縮了回去。她怎麼忘了，蘇清沅看著軟萌好拿捏，實則比誰都拎得清，手裡還攥著她的把柄。
就在這時，院門外傳來李經理沉穩的聲音：“蘇小姐，我來送酒店的樣品包裝要求。”
李經理推門進來，看到桃若溪時愣了愣，隨即不動聲色地走到蘇清沅身邊，遞過一份檔案：“沈總特意交代，樣品的包裝要用定製防震泡沫，外面套上酒店的專屬燙金禮盒，每個禮盒裡都要附非遺工藝說明卡，避免運輸過程中受損，也讓客人瞭解雕版的價值。”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桌上的蛋糕盒，補充道，“沈總還特意叮囑，定製樣品事關酒店聲譽，儘量不要讓無關人員接觸，蘇小姐多留意些，有任何情況可以隨時聯絡我。”
這話無疑是在打桃若溪的臉，明晃晃地把她歸為“無關人員”。桃若溪的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卻被李經理冷冽的眼神逼了回去。她知道李經理是沈硯舟的心腹，得罪他就等於得罪沈硯舟，只能咬著唇，強裝鎮定地說：“既然你們忙，我就不打擾了，清沅妹妹，蛋糕記得吃。”
說完，她幾乎是落荒而逃，連帶來的蛋糕盒都忘了拿，裙襬掃過門檻時還差點絆倒。
姜穗看著她的背影，嗤笑一聲：“真當我們好欺負？還想碰樣品偷師，沒門！”
李經理等桃若溪走遠，才壓低聲音對蘇清沅說：“蘇小姐，沈總讓我轉告你，最近多注意些，別讓別有用心的人鑽了空子。要是需要人手幫忙照看工坊，星硯可以派專業安保過來，24小時值守。”
蘇清沅搖搖頭，語氣堅定卻溫和：“謝謝李經理，也替我謝謝沈先生。不過工坊的事我們能處理，就不麻煩沈先生了。”她不想總靠沈硯舟的庇護，清沅皂坊是她的心血，她要靠自己的手藝和能力站穩腳跟，而不是活在別人的保護傘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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