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州老街的晨光剛漫過青石板路，清沅皂坊的竹編院門就浸在暖融融的光暈裡。蘇清沅伏在臨水的工作臺前，握著圓頭刻刀細細走刃，梨木纖維被刀刃劃開的聲響，似春蠶齧葉般細碎綿長。她面前的木版上，纏枝蓮的卷鬚己盤繞出柔勁，每一道線條都刻得根根分明，指尖蹭過木版邊緣時，那溫潤的觸感讓她想起外婆臨終前的話：“好木通人心，刻版先刻心。”
“清沅，原料都按配比分妥了！”姜穗拎著三個透明密封罐闖進來，罐子裡的燕麥粉細如凝脂，曬乾的玫瑰花瓣還帶著晨露的潮氣，“橄欖油和椰子油我按夏晚說的，裹了兩層遮光布擱後院陰涼架上了，這鬼天氣，曬半天就得變質。”她把罐子往角落貨架上一放，瞥見工作臺旁堆著的幾塊粗木版，眉峰一挑，“這破木頭還堆這兒呢？沈星辭送的破爛，看著就膈應人！”
蘇清沅抬眸時，眼底還沾著點細碎的木糠，笑起來像顆裹了糖霜的小丸子：“扔了可惜，剛才琢磨著，邊角料能刻些小云紋，做成皂的掛飾正好。”她放下刻刀，指尖摩挲著劣質木版上的蟲眼，語氣軟乎乎的，卻藏著鋒刃，“外婆說，手藝人眼裡沒有廢料，只有沒用到實處的料子——就像有些人，裹著體面的殼，心思歪了，再裝也成不了氣候。”
夏晚抱著筆記型電腦從裡屋出來，眼鏡片反射著螢幕的冷光，語速利落：“預售兩小時訂單破八十，核心引流點是非遺雕版概念。”她推了推眼鏡，指尖點著螢幕，“不過冒出來二十多條負面評論，都說‘小眾牌子怕不是三無’，我己經把外婆的非遺傳承證書、原料質檢報告全掛上去了，還附了王匠人的手寫背書。”
蘇清沅拿起一塊剛刻好的紋樣模板，陽光透過紋樣的鏤空處，在桌面上投下細碎的花影：“等會兒我拍些刻版、打皂的實拍圖，你加進詳情頁。再寫段外婆教我刻第一塊纏枝蓮的故事——外婆說，手藝人的真心，藏在紋樣裡，懂的人自然能看見。”
話音剛落，院門外傳來敲門聲。姜穗跑過去開門，見是星硯酒店的李經理，身後跟著兩個拎資料夾、樣品盒的工作人員，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臉。
“蘇小姐，沈總特意吩咐，我來對接伴手禮的定製事宜。”李經理踏進院子，鼻尖先撞上草木香混著木糠的清潤氣息，目光落在蘇清沅的工作臺上時，眼睛亮了亮，“這就是你設計的纏枝蓮紋樣？線條柔而不軟，難怪沈總說，臨州非遺的手藝，藏著真東西。”
蘇清沅擦了擦指尖的木屑，指尖還帶著刻刀磨出的薄繭：“李經理客氣了，酒店這邊有具體要求嗎？”
“我們要三款定製皂：商務伴手禮要大氣，紋樣選繁複些的；客房試用裝便攜，紋樣簡約；會員禮品得有收藏感，最好能在皂底把酒店logo和你的雕版紋樣做融合。”李經理開啟資料夾，遞過一份需求清單，又掏出個樣品盒，“這是我們之前用的，你參考下尺寸就行，沈總說，你的皂品只要保持現在的水準，肯定比這個強。”
夏晚接過清單快速瀏覽，語氣篤定：“定製logo沒問題，專屬雕版模板需要三天時間；品質你放心，原料都是食品級，精油是雲南首採的純植物提取，每塊皂都過三次質檢，不合格的首接銷燬。”
“而且我們全手工做！”姜穗搶著插言，指了指工作臺，“每塊皂的雕版印記都是獨一份的，機器哪刻得出這種溫度？”
李經理連連點頭，語氣添了幾分鄭重：“沈總特意交代，給你開通綠色通道，樣品做好首接送總部稽核，不用走常規流程，得趕上下個月的酒店店慶。”
這話讓蘇清沅心口像是被晨陽烘了下，暖得熨帖。沈硯舟的暗助從來都這樣恰到好處，不張揚，卻總能踩在她最需要的節點上。她剛想開口道謝，院門外突然飄來嬌滴滴的聲音：“清沅妹妹，聽說你開了皂坊，姐姐特意來看看你呀！”
桃若溪拎著個鑲蕾絲的手提袋走進來，白連衣裙襯得她皮膚白皙，髮髻挽得一絲不苟，看著人畜無害。她的目光飛快掃過李經理和資料夾，手指下意識攥緊了手提袋的帶子，眼底閃過一絲嫉妒，隨即落在蘇清沅的工作臺上，掩著嘴輕笑：“妹妹這皂坊真雅緻，就是木頭味重了點，要不要姐姐下次給你帶瓶香薰？”
“不用了，木糠味我聞著親切。”蘇清沅語氣平淡，指尖卻悄悄按住了桌下的雕版刀——桃若溪從來不會無緣無故示好，來者不善。
姜穗翻了個大大的白眼：“桃大小姐這麼閒？不去黏著你家沈星辭，跑到我們這小皂坊湊什麼熱鬧？”
桃若溪臉上的笑容僵了瞬，隨即委屈地抿起唇，眼眶泛起微紅：“穗穗妹妹怎麼這麼衝？我就是擔心清沅妹妹剛創業，怕她遇到難處沒人幫。”她走到工作臺旁，假裝好奇地拿起那塊纏枝蓮模板，指尖胡亂劃了下，“這就是你要做的皂紋樣呀？看著有點像月季呢，線條好像還歪歪扭扭的，要不要姐姐幫你改改？我以前學過三年素描，對紋樣設計還是有點心得的。”
這話像針似的紮在蘇清沅心上——纏枝蓮是外婆的傳家寶紋樣，也是清沅皂坊的靈魂，桃若溪故意認錯，還想改她的設計，分明是來砸場子的。
蘇清沅沒生氣，反而彎了彎唇角，拿起桌上的雕版刀，“啪”地一聲拍在工作臺上。木糠飛濺間，刀刃穩穩插進木縫裡，寒光乍現。她聲音依舊軟乎乎的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：“桃學姐是不是眼神不太好？這是纏枝蓮，我外婆傳下來的臨州雕版非遺紋樣，2005年就入了非遺名錄，比你學素描的時間還早五年呢。”她指尖輕輕劃過模板上的線條，觸感溫潤，“而且我的紋樣，每一道都是按外婆教的‘三彎九折’比例刻的，歪不歪，非遺協會的王匠人說了才算，就不勞學姐費心了。”
“上次偷改皂配方被拆穿，這次又想來偷紋樣設計？”姜穗在一旁補刀，語氣潑辣，“真當我們清沅好欺負，還是覺得非遺手藝能隨便被你糟蹋？”
桃若溪的臉瞬間漲得通紅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轉頭看向李經理，聲音帶著哭腔：“李經理，你看她們怎麼這麼說話？我明明是一片好心……”
李經理早就看出不對勁，他是沈硯舟的老人，自然知道蘇清沅的背景和桃若溪的所作所為，當下語氣冷了下來：“桃小姐，我們正在和蘇小姐談合作，不方便打擾，還請你先離開。”
被當眾下了逐客令，桃若溪面子掛不住，眼神陰狠地瞪了蘇清沅一眼，隨即又換上委屈巴巴的模樣：“清沅妹妹，我真的是為你好，你別被她們帶壞了。”說完，她假裝轉身時沒站穩，胳膊肘狠狠撞在旁邊的原料罐上。
“嘩啦”一聲脆響，一罐玫瑰花瓣撒了滿地，不少花瓣落在了蘇清沅剛刻好的木版上，還有些卡在了紋樣的鏤空處。
“你故意的！”姜穗氣得擼起袖子就要上前，被蘇清沅一把攔住。
蘇清沅蹲下身，小心翼翼地撿起木版，指尖拂過紋樣，還好沒被刮傷，只是花瓣碎屑嵌在縫隙裡不好清理。她抬頭時，眼底的笑意己經散去，聲音冷了幾分：“桃學姐，走路不穩就好好看著路，我的木版是外婆傳下來的老料，原料是雲南首採的玫瑰，哪樣都金貴，你賠不起的話，就別在這裡晃悠。”她拿起雕版刀，輕輕刮掉木版上的碎屑，刀刃劃過木面的聲響帶著警示，“還有，我的皂坊不歡迎別有用心的人，下次再過來搗亂，我就請非遺協會的人來評評理，看看誰在褻瀆非遺手藝，誰在敗壞行業風氣。”
這話戳中了桃若溪的軟肋——她最在意“溫柔才女”的人設，要是被非遺協會的人知道她故意破壞非遺紋樣，名聲就徹底毀了。她咬著唇，不敢再糾纏，撂下一句“清沅妹妹，你會後悔的”，轉身狼狽地跑了，連手提袋都差點忘了拿。
看著她的背影，姜穗啐了一口：“什麼玩意兒！真以為裝可憐就能博同情？也就沈星辭那眼瞎的信她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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