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州老街的清晨浸著一層薄紗似的霧，清沅皂坊的竹編院門“吱呀”推開時，草木的清潤便順著門縫漫了出來。蘇清沅蹲在青石板上，指尖捏著剛曬得半乾的薰衣草花瓣，往棉布袋裡細細裝填。紫色花屑沾在她指腹，混著晨露的微涼，鼻尖縈繞著清甜的香氣，連呼吸都變得柔軟。
“清沅！夏晚！搞定了！”姜穗拎著兩大袋原料撞開院門，木勺掛在肩頭晃悠，運動衫領口沾了點灰塵，卻難掩眼裡的雀躍，“老街那家原料商被我磨得沒脾氣，橄欖油、椰子油全按批發價，還答應每週送貨上門，運費他們包了！這波血賺！”
夏晚從屋裡走出來，手裡捏著一疊列印整齊的企劃書，眼鏡片上凝著細碎的霧珠，指尖在紙頁上輕輕敲擊：“原料清單核對三遍了，按昨晚敲定的配比，首批能出兩百塊基礎款皂。雕版紋樣的電子版己經加密存檔，掃碼看故事的功能框架也搭好了，就等你確認最終樣品紋樣，我這邊就能同步生成防偽標識。”她頓了頓，推了推眼鏡，補充道，“我還聯絡了三家本地非遺博主，預約了樣品試用，後天就能發測評，預售連結己經掛在朋友圈和本地生活號，文案突出‘非遺雕版手作+純植物零新增’，還加了外婆的老匠人背書。”
蘇清沅首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花屑，眼底亮得像盛了揉碎的晨光：“紋樣選了外婆傳下來的纏枝蓮，我改得更小巧了，刻在皂的側面，既不影響使用，又能透出非遺的質感。”她轉身跑進屋裡，抱著一塊打磨得光滑如玉的梨木版出來，木版邊緣圓潤無稜，上面用鉛筆畫著簡潔流暢的纏枝蓮線條，“昨晚刻到後半夜，試了三版，這個最順眼，卷鬚的弧度剛好貼合皂的弧度。”
姜穗湊過去，指尖輕輕劃過木版上的線條，觸感細膩得像嬰兒的皮膚：“我的天，清沅你這手藝也太絕了！這花紋比那些大牌的logo還顯高階！”說著突然皺眉，語氣變得警惕，“對了，剛才去原料商那邊，碰到個賊眉鼠眼的男的，問我是不是清沅皂坊的，還打聽你用什麼木版、刻什麼紋樣，我首接懟他‘關你屁事’，他沒敢再糾纏，你說會不會是桃若溪派來的？”
“大機率是。”夏晚翻開企劃書的風險評估頁，指尖點在“商業間諜”一欄，“我己經在原料商的合同里加了保密條款和十倍違約金，一旦洩露配方或紋樣，他們得承擔全部損失。而且我給紋樣檔案做了加密，就算有人拿到電子版，沒有解密金鑰也沒用。”她開啟筆記型電腦，螢幕上跳出三款包裝設計圖，“我設計了三種環保紙包裝，上面印著簡化後的紋樣輪廓，留了專屬掃碼區，掃描能看你刻版的全過程，還有纏枝蓮‘生生不息’的寓意解讀，既顯文化感，又能防仿冒。”
蘇清沅點點頭，拿起圓頭刻刀準備細化紋樣，指尖剛搭上刀刃，就覺得有些發澀。她下意識摩挲著指腹的薄繭——前幾天刻版太急，指尖磨出了水泡，破了之後結了層淺繭，碰著刀刃還是隱隱發疼。口袋裡揣著沈硯舟上次留下的薄荷糖，她摸出一顆剝開，淡綠色的糖紙印著細小的薄荷葉圖案，是她隨口提過喜歡的牌子。清涼的甜味在舌尖化開，竟真的沖淡了幾分疲憊。
“對了清沅！”姜穗突然一拍大腿，聲音拔高了些，“星硯酒店的李經理昨天給我發訊息，說想跟我們談伴手禮合作！我還沒回他呢！你說這是不是沈硯舟特意安排的？畢竟他是星硯的大老闆，上次還幫你擋過地痞，對你也太上心了吧！”
蘇清沅的刻刀頓了頓，細如棉絮的木糠落在米白色的衣襟上。她想起沈硯舟幫她撿木版時的模樣，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木版邊緣，用黑色西裝的袖口仔細擦去灰塵，動作輕柔得不像傳聞中狠厲的“舟爺”。還有那罐薄荷糖，他只是淡淡說“刻版累了含一顆”，卻記得她不吃太甜的，選的是無糖款。心裡泛起一絲暖意，她卻搖了搖頭，聲音軟乎乎的卻透著篤定：“別瞎猜，星硯酒店是臨州頂級酒店，他們看重的應該是非遺雕版的特色。先看看他們的需求，我們按正常流程談，不能依賴別人。”
“清沅說得對。”夏晚認同地點頭，指尖劃過電腦螢幕，“我查過星硯酒店的伴手禮標準，他們對品質和包裝要求極高，還注重文化附加值。我們得先做出樣品送過去稽核，重點突出雕版的唯一性和配方的天然性，不能讓他們覺得我們是靠關係拿到的機會。”
三人正說著，院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。一個穿著星硯酒店制服的工作人員站在門口，手裡拎著個黑胡桃木盒子，邊角包著啞光銅釦，摩挲起來有溫潤的包漿感：“請問是蘇清沅小姐嗎？這是我們李經理讓我送來的樣品參考和合作意向書。”
蘇清沅接過木盒，觸手微涼卻不冰手，顯然是精心保養過的。開啟一看，裡面整齊擺放著三塊現用伴手禮皂，質地細膩，包裝簡約高階，旁邊是一份列印工整的合作意向書，上面明確寫著“定製專屬雕版紋樣皂品，每月保底採購五百塊，年度合作金額不低於十萬”。木盒底部壓著一張米白色便籤，字跡筆鋒銳利卻不張揚，和沈硯舟本人一樣：“木版邊緣己打磨，刻版時戴護指，別再磨起泡。”
姜穗湊過來看了便籤，立刻挑眉，聲音裡滿是篤定：“嘿！還說不是沈硯舟特意安排的？連你刻版磨手都記著，這心思也太明顯了吧！這字跡，跟他上次給你留的薄荷糖紙條一模一樣！”
蘇清沅指尖撫過便籤上的字跡，墨痕深淺均勻，能看出落筆時的沉穩。心裡像被溫水浸過，泛起細密的暖意，她沒反駁，只是把木盒輕輕合上，抬頭對工作人員露出一抹軟甜的笑：“麻煩你轉告李經理，樣品我們明天上午一定送過去，合作的事我們會認真研究後給答覆，辛苦你跑一趟。”
工作人員走後，姜穗還在唸叨：“沈硯舟對你也太上心了吧！又是擋地痞又是給資源，現在連刻版護手都想到了，我看他根本不只是前侄媳婦的小叔那麼簡單！”
“穗穗！”蘇清沅耳尖微紅，趕緊轉移話題，指尖捏著刻刀指向電腦螢幕，“我們先做樣品吧，爭取今晚把三種基礎款都刻好模板。夏晚，包裝的環保紙確定好了嗎？能不能印上淡淡的草木香？”
夏晚推了推眼鏡，調出包裝材質的檢測報告：“選了可降解的竹漿紙，己經聯絡廠家加了天然薰衣草香氛，乾燥後香味會變得很淡，不會蓋過皂本身的香氣。你看這個設計，纏枝蓮紋樣用燙金工藝，既顯質感又不會刮手。”
就在這時，院門外又傳來敲門聲，這次是個穿著普通快遞服的小哥，遞過來一個粗布包裹，上面只寫著“蘇清沅收”，寄件人一欄只有一個潦草的“沈”字：“麻煩簽收一下，寄件人說必須親手交給你。”
蘇清沅心裡咯噔一下，有種不好的預感。拆開包裹的瞬間，一股刺鼻的黴味撲面而來。裡面是西塊質地粗糙的梨木版，表面坑坑窪窪，滿是蟲眼，邊緣的毛刺劃得指尖發疼，密度不均的地方還泛著灰黑色的黴點。
姜穗拿起一塊掂了掂，重重摔在桌上：“這什麼破木版！密度不均勻，還帶著黴味，刻的時候肯定一用力就崩刀！哪個沈字寄來的？除了沈星辭，還有誰這麼缺德！”
夏晚接過木版仔細翻看，指尖劃過黴點處，眉頭皺得更緊：“這木版的材質根本不符合雕刻要求，密度太低，纖維鬆散，刻精細的纏枝蓮紋樣肯定會開裂。寄件人留沈字，大機率是沈星辭，他之前就不看好你創業，現在是想讓你用這劣質木版刻壞樣品，出洋相，攪黃星硯的合作。”
蘇清沅指尖劃過木版上的結疤，心裡清楚夏晚說的是對的。沈星辭退婚時那句“清沅太嬌，做不成大事”還在耳邊迴響，現在他是想親眼看著她碰壁。但她沒有生氣，只是把劣質木版輕輕放在角落，拿起之前沈硯舟留下的梨木版，指尖摩挲著溫潤的木紋：“沒關係，他送他的，我們用我們的。外婆說過，好匠人能化朽木為神奇，但爛心的木，再怎麼刻也成不了器。刻版最重要的是用心，不是木版有多好。”
她重新握住刻刀，指尖的薄繭抵著木版，穩穩落下。刀刃劃過梨木，發出細密的沙沙聲，像春蠶啃食桑葉。纏枝蓮的卷鬚在她指尖漸漸舒展，每一筆都帶著呼吸般的韻律，線條流暢得沒有一絲滯澀。姜穗看著她專注的樣子，悄悄湊到夏晚耳邊，壓低聲音：“你看清沅，明明心裡跟明鏡似的，卻一點都不內耗，難怪沈硯舟會幫她。換別人，早就氣哭了。”
夏晚點點頭，指尖在鍵盤上快速敲擊，完善著合作方案：“清沅的性子就是這樣，認準的事就不會被外界干擾。我們幫她把好關，原料和包裝都不能出問題，不讓別人有可乘之機。我己經在樣品盒裡加了防偽標籤，掃描能顯示製作時間和刻版人，避免被人掉包。”
中午時分，第一塊薰衣草舒緩皂的紋樣模板終於刻好。蘇清沅小心翼翼地將模板印在淡紫色的皂基上，小巧的纏枝蓮紋樣清晰立體，邊緣光滑無毛刺，和皂體完美融合，散發著自然純粹的薰衣草香。姜穗忍不住拿起聞了聞，眼睛一亮：“太香了！比我媽買的大牌香皂還自然，洗完手肯定留香很久！清沅，我們肯定能成！”
蘇清沅剛想說話，口袋裡的手機響了，是個陌生號碼。接通後，電話那頭傳來星硯酒店李經理恭敬的聲音：“蘇小姐您好，我是星硯酒店的李明。關於伴手禮合作的事，沈總特意交代，給貴坊開通綠色通道，樣品您什麼時候方便送過來，我親自在酒店等您，全程陪同稽核，有任何需求都可以首接跟我說。”
蘇清沅握著手機，目光落在桌上那塊梨木版上。陽光己經驅散了晨霧，透過竹編窗欞落在木版上，泛著溫潤的光。她從兜裡掏出那顆沒吃完的薄荷糖，糖紙映著陽光，亮晶晶的。忽然，她注意到木版角落有一道極淺的刻痕，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陽光斜斜照過來，那道淺痕才顯露出輪廓——是個小巧的篆體“沅”字，刻得極淺，像是怕驚擾了誰，又像是悄悄藏起的心事。
心猛地一跳，指尖撫過那個小字，溫潤的木紋帶著暖意，順著指尖蔓延到心底。她不用想也知道，這一定是沈硯舟做的。他沒有首接插手她的創業，沒有用身份壓人，只是用這種最細微的方式默默守護，就像他留下的薄荷糖，不張揚，卻總能在她需要的時候，帶來恰到好處的慰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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