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州老街的日頭爬到中天，清沅皂坊的小院裡，皂基的清潤混著新梨木的溫香漫在青石板上，踏實又鮮活。蘇清沅跪坐在蒲團上，圓頭刻刀剛劃過最後一縷雲紋，刀鋒帶起的木糠落在衣襟上，細得像篩過的雪。她指尖蹭了蹭紋樣邊緣，確認圓潤無毛刺，眼底漾開點淺淡的笑意——這是星硯酒店伴手禮的紋樣，得刻得再精緻些才好。
姜穗蹲在不鏽鋼盆前攪拌皂基，木勺撞得盆沿嘩啦響，嘴裡還哼著歌：“清沅你看這皂基，攪得跟奶凍似的，等加了薰衣草精油，肯定香迷糊人！”夏晚坐在靠窗的木桌旁，指尖在鍵盤上敲得飛快，螢幕上防偽系統的程式碼跳得急促：“訂單後臺己經對接好，就是防偽碼還得再除錯半小時，避免被人仿造。”
話音剛落，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混著女人壓抑的啜泣，像塊石頭砸破了滿院的安寧。
“蘇清沅！你給我出來！”穿米色連衣裙的女人猛地撞開竹編院門，鬢髮凌亂，臉上爬滿連片的紅腫紅疹，眼角掛著淚，攥著塊皂的手指因為用力泛白，“我用了你家的薰衣草皂，臉變成這樣！你今天必須給我一個說法！”
姜穗手裡的木勺“哐當”掉在盆裡，濺起幾點皂基，她瞬間跳起來擋在蘇清沅身前，像只炸毛的小獸：“你誰啊？說話講證據！我們家皂都是純植物配方，敏感肌都能放心用，怎麼可能讓你過敏？”
蘇清沅擱下刻刀起身，看清來人是前幾天網訂的林女士，眉頭瞬間蹙起。這款薰衣草舒緩皂是專門針對敏感肌調的配方，上市前送過第三方檢測，香精是法國進口的純植物款，怎麼會出這種事？她目光落在林女士手裡的皂塊上，心裡先咯噔了一下——包裝雖像，質感卻不對。
“林女士，您先別慌。”蘇清沅聲音溫軟，卻帶著穩人的力量，伸手想接過皂塊，“過敏可能和接觸物、存放方式都有關係，您先坐，我們一起查清楚，不會讓您受委屈的。”
“查什麼查？”林女士猛地把皂塊拍在木桌上，皂塊裂開，露出裡面泛著詭異淡黃色的皂體，一股刺鼻的甜香衝出來，和院裡的自然香氣格格不入，“我就用了你們家這一塊皂！醫生說我是接觸了劣質工業香精才過敏的！你們為了賺錢，就用這種垃圾原料坑人？”
院門外忽然傳來輕柔的腳步聲，桃若溪提著個描金保溫桶走進來，裙襬掃過門檻時特意放慢了腳步，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擔憂：“清沅，我聽說你趕工忙，燉了銀耳羹來看看你，這是怎麼了？這位姐姐怎麼哭了？”
她瞥見林女士臉上的紅疹，眼底飛快閃過一絲光亮，隨即換上心疼的表情，上前輕輕扶住林女士的胳膊，語氣柔得像水：“姐姐，你這臉看著太嚴重了。清沅，要不你就跟姐姐道個歉，賠點醫藥費算了？做生意講究口碑，別因為這點小事砸了你的招牌，多不值啊。”
這話聽著像勸和，實則暗戳戳把責任扣在了皂坊頭上。姜穗當場翻了個白眼，懟得乾脆：“桃若溪，這裡沒你事就趕緊走！我們家皂好不好，自有檢測報告說話，用得著你在這假好心煽風點火？”
“穗穗，你怎麼能這麼說我？”桃若溪眼眶一紅，委屈地看向蘇清沅，鼻尖微微抽動，“我只是不想清沅為難，畢竟客戶過敏是事實……清沅，你也知道，我之前幫你整理過皂品配方，知道你用料都實在，會不會是你太忙，讓工人不小心弄錯了原料？”
這話既給蘇清沅找了“臺階”，又悄悄把管理不當的帽子扣了過來。林女士一聽，情緒更激動了，指著蘇清沅的鼻子：“你看！連你朋友都這麼說！今天不賠償我醫藥費和精神損失，我就報警，再找媒體曝光你這黑心作坊！”
蘇清沅看著桃若溪那副“為你著想”的虛偽模樣，指尖悄悄收緊，刻刀留下的薄繭蹭過掌心，泛起點刺痛。她忽然想起三天前，桃若溪藉口“幫著整理倉庫”，在原料區逗留了許久，當時夏晚就低聲提醒：“她總盯著香精桶看，眼神不對勁，得留意些。”現在想來，這根本就是早有預謀。
她沒像姜穗那樣衝動，轉身走到貨架旁，拿起一塊包裝完好的薰衣草舒緩皂，又從抽屜裡翻出一份摺疊整齊的檢測報告，走到林女士面前：“林女士，您對比一下，這是我們在售的正品皂。”
林女士低頭一看，瞬間愣住了。蘇清沅手裡的皂塊是淡紫色的，質地細膩得像凝脂，透著自然的薰衣草香；而她手裡的皂塊是暗黃色，表面粗糙，還帶著剛才那股刺鼻的甜香，根本不是一個東西。
“這不可能……”林女士喃喃道，指尖摸著自己手裡的皂包裝，“我收到的就是這個樣子的啊！”
“包裝能仿造，但配方和工藝做不了假。”夏晚推了推眼鏡，適時走上前，平板電腦“啪”地放在桌上，螢幕上赫然是採購記錄和監控影片，“林女士，您看，這是我們法國進口香精的報關單和檢測報告，不含任何工業合成成分。而您手裡的皂，我們剛才用簡易試劑檢測過，含有高濃度‘鄰苯二甲酸酯’——這是廉價工業香精的主要成分，對敏感肌刺激性極強，我們絕不會用。”
她指尖一點，監控影片開始播放：“這是三天前的倉庫監控。桃若溪小姐以幫忙為由，趁姜穗接電話、我核對訂單的間隙，快速開啟皂基桶，倒入白色塑膠袋裡的粉末，又把桶裡的正品皂基舀了些裝進自己的小盒子，全程被貨架後的攝像頭拍得一清二楚。”
影片裡，桃若溪西處張望確認沒人後，動作飛快地倒粉末，嘴角還帶著點隱秘的笑意，那副鬼祟模樣和此刻的委屈截然不同。
桃若溪的臉瞬間慘白如紙，眼神慌亂地擺著手：“不是的！清沅，你別聽夏晚胡說！這影片是偽造的！我只是幫你整理倉庫，怎麼會做這種事？”
“是不是偽造的，一查便知。”蘇清沅拿起林女士手裡的劣質皂塊，又掂了掂自己手裡的正品，聲音依舊溫軟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工業香精有明顯的化學殘留，現在送檢測機構，兩小時就能出結果。另外，你那天帶來的白色塑膠袋，應該還在你包裡吧？上面肯定殘留著香精粉末，一對比便知分曉。”
她看著桃若溪瞬間僵硬的身體，眼底的溫軟漸漸褪去，添了幾分冷冽，像冰稜劃過湖面：“我知道你一首看我不順眼，從退婚時故意刁難，到偷偷改我的雕版稿，再到僱人搶我的木版，你從沒停過。但我外婆教我，雕版要憑良心，做人更要憑良心。你以為換了我的皂基，就能毀了我的皂坊？你錯了，我蘇清沅的生意，靠的是真材實料和手藝，不是你這種卑劣伎倆能打垮的。”
最後一句話，她語氣不重，卻像寒冬裡的風，吹得桃若溪渾身發抖。
林女士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被當槍使了，臉上滿是歉意和憤怒，轉頭瞪著桃若溪：“原來是你搞的鬼！你為了報復別人，就拿我的臉當工具？太過分了！”
“不是我……真的不是我……”桃若溪還想狡辯，蘇清沅己經拿出另一張截圖——那是夏晚查到的購物記錄，桃若溪三天前在一家無證化工店買了“工業薰衣草香精”，付款記錄、物流資訊一應俱全，連收貨地址都寫的是她學校宿舍。
“桃若溪，事到如今還想狡辯？”姜穗氣得臉都紅了，抓起桌上的保溫桶就要往她身上扔，“你這種兩面三刀的綠茶，就該讓所有人都看看你的真面目！”
“穗穗，別衝動。”蘇清沅拉住她的手腕，轉頭看向桃若溪，眼底沒有半分憐憫，“我己經報警了，警察馬上就到。你不僅要賠償林女士的醫藥費、誤工費，還要承擔偽造產品、惡意誹謗的法律責任。至於學校那邊，我會把所有證據提交給教務處，相信他們會給我一個公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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