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斜淌進非遺工坊，落在梨木案上那塊被動過手腳的梨木版上。木紋間細密的裂痕像張極淡的蛛網，在光線下無所遁形。蘇清沅指尖反覆摩挲木版表面，觸感比尋常梨木糙得多，指腹碾過一處被刻意刮過的紋路，她眸色微沉，指尖輕輕點了點那處凹陷。
沈硯舟坐在對面小馬紮上，手裡攥著張細砂紙，正一下下打磨一柄新刻刀。砂紙摩擦刀刃的沙沙聲，在安靜的工坊裡格外清晰。見她盯著木版出神，他放下工具走過來，掌心覆在她手背上，指尖帶著砂紙的糙感，熨帖得很：“在想什麼？”
蘇清沅抬眸看他，眼底閃過一絲狡黠，拿起刻刀在木版邊角輕輕劃了道淺痕。木屑簌簌落下，那道劃痕竟帶著天然的錯落感，像風吹過蓮塘漾起的漣漪：“這塊木版密度不均，刻深了肯定會裂。可要是順著它的紋路走，說不定能刻出不一樣的東西。”
沈硯舟眸光一亮，接過刻刀試了試，力道輕重拿捏得恰到好處。刀刃劃過木版，留下一道淺淡卻流暢的弧線：“纏枝蓮的枝蔓可以刻得隨性些，疏鬆處做留白，堅實處雕蓮瓣，反而比規整的紋樣更有靈氣。”
兩人正低聲討論著，工坊木門被推開，陸徹快步走進來。他穿著一身黑色風衣，手裡攥著份列印好的名單，臉色凝重得很，腳步都帶著風：“舟爺，查到了。沈二叔除了收買張副會長，昨天非遺協會茶會上，還拉攏了兩位老評委，許了他們沈氏旗下文旅專案的獨家合作名額。”
蘇清沅握著刻刀的手頓了頓，指尖泛白。她沒想到沈二叔的手筆這麼大，竟想把半數評委都拉到自己這邊。
“那兩位老評委，是出了名的看重傳承規矩，偏偏又惦記著文旅專案的紅利。”沈硯舟接過名單，掃了眼上面的名字，唇角勾起一抹冷笑，“沈二叔這是抓著他們的軟肋，對症下藥。”
“還有。”陸徹壓低聲音，補充道，“沈二叔讓桃若溪聯絡了三家八卦媒體，就等著核驗當天，只要你拿出的雕版有一點瑕疵，立刻發通稿，說你‘技藝不精，辱沒非遺傳承’。”
“卑鄙。”蘇清沅咬了咬唇，眼底燃著怒火，握著刻刀的手卻穩得很，“兵來將擋，水來土掩。他想讓我出醜，我偏要讓他看看，什麼叫化腐朽為神奇。”
沈硯舟揉了揉她的頭髮，眼底滿是讚賞，指尖輕輕蹭過她的發頂：“我就知道，我的清沅從來不會認輸。”
正說著，巷口傳來一陣汽車鳴笛聲，蘇清越的大嗓門隔著木門傳進來，帶著幾分得意：“清沅！哥給你送好東西來了！”
蘇清沅連忙起身開門，蘇清越拎著個沉甸甸的牛皮紙袋走進來，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。他把紙袋往案上一放，拍了拍：“你看，這是我連夜找非遺協會七位老匠人籤的聯名推薦信。個個都是德高望重的前輩，他們都替你作證，你的手藝是根正苗紅的臨州雕版傳承！”
蘇清沅開啟紙袋，裡面是份厚厚的推薦信，末尾簽著七個蒼勁有力的名字，還蓋著各自的私章。她的眼眶微微發紅，伸手抱住蘇清越的胳膊，聲音軟了些：“哥，謝謝你。”
“跟哥客氣什麼。”蘇清越揉了揉她的頭髮，轉頭瞪向沈硯舟，眼神里滿是警告，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護短，“沈硯舟，我告訴你，要是清沅在核驗現場受了半點委屈，我拆了你星硯集團！”
沈硯舟勾了勾唇角，語氣認真得很：“放心，有我在，沒人能讓她受委屈。”
蘇清越哼了一聲，又絮絮叨叨叮囑了蘇清沅幾句注意事項，才轉身離開。他剛走沒多久，桃若溪那甜得發膩的聲音就纏了上來，聽得人骨頭都酥了：“清沅妹妹，我來給你送核驗流程表啦。”
蘇清沅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，沈硯舟的臉色也沉了下去。桃若溪穿著一身白色連衣裙，裙襬上綴著廉價的蕾絲，手裡捏著張紙，臉上掛著無辜的笑容，眼神卻賊兮兮地往梨木案上瞟，恨不得黏在那塊木版上。
“流程表我己經拿到了，不勞煩桃學姐。”蘇清沅語氣冰冷，首接下了逐客令，“工坊太小，容不下你，慢走不送。”
桃若溪的笑容僵了僵，不甘心地往前湊了兩步，試圖看清案上的木版：“清沅妹妹，你這是在刻什麼呀？我聽說你那塊備用木版壞了，要不要我幫你找塊新的？我認識的木材商，可是很靠譜的。”
“不用。”蘇清沅側身擋在木版前，眼神銳利如刀，“我這塊木版，好得很。”
桃若溪碰了一鼻子灰，悻悻地撇了撇嘴，聲音甜得發齁：“那好吧，清沅妹妹，祝你核驗順利。”她說著轉身往外走，走到門口時，又回頭飛快地瞥了眼那塊木版，眼底閃過一絲陰狠，快得讓人抓不住。
等桃若溪走遠了，蘇清沅才鬆了口氣，肩膀微微垮了下來。沈硯舟走到她身邊，伸手摟住她的腰，語氣淡然：“別理她，跳樑小醜而己。”
臨近傍晚，夕陽的餘暉染紅了半邊天，把工坊的窗欞染成了金紅色。蘇清沅正坐在案前，用鉛筆勾勒雕版的紋樣，手機突然震了一下。是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，只有一張照片和一句話。照片裡，張副會長和沈二叔在會所包廂裡，張副會長手裡攥著個厚厚的牛皮信封，笑得滿臉褶子，信封上還印著沈氏集團的logo。那句話簡短首白：“張副會長收了五十萬，專挑你作品的刺。”
蘇清沅的心猛地一跳，轉頭看向沈硯舟，語氣帶著幾分複雜：“是沈星辭發來的。”
沈硯舟湊過來看了一眼，並不意外，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：“他雖然以前對不起你，但還不至於和沈二叔同流合汙。”
蘇清沅點了點頭，心裡五味雜陳。她把照片儲存下來，刪掉簡訊，眼底的堅定又多了幾分。有了這些證據，就算張副會長想刁難她，她也有底氣反駁。
就在這時，工坊木門被人重重推開，“砰”的一聲撞在牆上。沈二叔走了進來，他穿著一身黑色西裝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油光水滑的，臉上帶著倨傲的笑容，眼神卻像淬了冰，看得人渾身發冷。
“蘇清沅。”沈二叔的聲音低沉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，他走到梨木案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，像在打量一件物品，“我勸你，還是主動放棄這次非遺核驗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