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街的晨光剛漫過工坊的雕花窗欞，清潤的冷壓橄欖油香就裹著新皂的乳甜漫了出來。蘇清沅伏在原木案前，指尖捏著柄寸許長的雁翎雕刀，正給一塊雲紋木版做收邊。耳後沾著星點淺黃木粉，是昨夜趕工的痕跡，指尖磨得發亮的刻刀繭被晨光映得通透，即便眼底凝著原料商風波熬出的淺淡青黑，那份對雕版的專注依舊亮得晃眼。
“清沅，綠源剛發了物流單，第一批冷壓初榨橄欖油明天到港，附的檢測報告顯示純度99.7%，達標了。”夏晚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，指尖在鍵盤上敲得利落，“皂基和山羊奶的配比我微調了0.2%，加了點洋甘菊純露中和皂感，你看這小樣——”她把白瓷碗推過來，乳白皂液凝著細膩光澤，雕版印上去的纏枝蓮紋樣根根分明，沒有一絲暈染，“泡沫綿密度提升了30%，膚感應該更柔。”
姜穗正蹲在地上碼矽膠皂模，聞言“騰”地站起身，額角汗珠滑到下頜線，運動衛衣的袖口擼得老高：“太好了！原料一到就能開產，星硯那12家酒店的伴手禮訂單可不能拖。”她拎起個蓮紋皂模湊到蘇清沅眼前，皂模紋路與木版上的纏枝蓮嚴絲合縫，“你看這細節，等皂成型了，保準讓那些住慣豪華酒店的客人記住‘清沅皂坊’。”
蘇清沅放下雕刀，指尖輕輕劃過皂模紋路，軟萌的嘴角彎起淺淺弧度：“確實契合，辛苦你從家裡庫房折騰這麼多過來。”她忽然想起什麼，抬頭看向夏晚：“掃碼看紋樣故事的功能除錯好了嗎？我想把外婆講的‘纏枝蓮=生生不息’加進去，不光讓客人用皂，還能懂點非遺門道。”
“早弄好了。”夏晚點開手機小程式，“掃包裝二維碼就能跳出你錄的語音，還有你刻版的延時短影片，我加了非遺小知識彈窗，剛才試了下，載入速度很快。”
三人正說著，工坊的木門被輕輕推開，一陣帶著甜膩感的古龍水味混著晨光鑽了進來，衝散了些許皂香。沈星辭站在門口，身著剪裁合體的淺灰西裝，手裡拎著個黑檀木盒，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，彷彿還是當初那個對蘇清沅言聽計從的未婚夫：“清沅，聽說你皂坊要批次生產了，我來看看能不能搭把手。”
蘇清沅捏著雕刀的手頓了頓，眼底的笑意瞬間淡了下去。自訂婚宴上他牽著桃若溪退婚，這還是第一次主動踏足她的工坊，那份刻意的熟稔像針一樣扎得人不適。她沒起身，只是禮貌性點頭：“謝謝沈總關心，我們都安排妥當了。”
姜穗立刻皺起眉，下意識往蘇清沅身邊靠了靠，首球性子藏不住半分嫌棄：“沈總日理萬機，怎麼有空來我們這小工坊？該不會是又來給清沅添堵的吧？”
沈星辭臉上的笑容僵了瞬，隨即又恢復自然，徑首走到木案前，把黑檀木盒重重放在桌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：“穗穗還是這麼首爽。我是真心想為之前的事道歉，也想支援清沅的事業。這裡面是我託人從雲南找的上好酸枝木，據說最適合雕精細紋樣，特意拿來給你用。”
他掀開木盒，三塊長條木料整齊碼放，紋理看似均勻，卻隱隱透著暗沉，湊近了還能聞到一絲若有似無的黴味。夏晚俯身敲了敲木料表面，指腹感受著木質的疏鬆，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——酸枝木密度極高，觸感絕不會這麼輕，這分明是摻了雜木的劣等貨。
“沈總費心了。”蘇清沅的語氣依舊平淡，指尖沒碰那木盒，“我有王匠人推薦的木料供應商，每批貨都經過乾燥處理和密度檢測，就不麻煩你了。”她太瞭解沈星辭，向來眼高於頂，以前連雕版和版畫都分不清楚，如今突然成了“木料行家”，這背後的心思昭然若揭。
就在這時，門口傳來輕細的腳步聲，桃若溪拎著個鑲金邊的果籃走了進來，臉上掛著柔弱甜美的笑容，聲音軟得發膩：“清沅，星辭說你最近忙皂坊的事肯定沒好好吃飯，我特意買了些進口車釐子和藍莓來看你。”她的目光落在黑檀木盒上，故作驚訝地捂住嘴：“哇，這木料看著就高檔，星辭對你可真上心，比對我還用心呢。”
桃若溪走到蘇清沅身邊，狀似親暱地想去碰她手裡的雕刀，指尖剛要碰到刀鞘，就被蘇清沅不動聲色地側身避開。她也不尷尬，轉而拿起一塊木料，指尖在表面摩挲著，語氣帶著刻意的羨慕：“清沅，你手藝這麼好，肯定能把這麼好的木料發揮到極致。不像我，連刻個簡單的月季紋都手抖，真是羨慕你有這麼好的天賦，還有人這麼貼心地送木料。”
這話明著誇，實則暗諷蘇清沅靠別人扶持，沒了沈家就寸步難行。姜穗聽得火冒三丈，擼起袖子就要懟回去，卻被蘇清沅用眼神按住了。
蘇清沅緩緩站起身，指尖輕輕拂過木盒裡的木料，指腹能清晰摸到隱藏在紋理裡的細小雜質，木質粗糙得硌手。她語氣依舊軟糯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：“多謝沈總和若溪學姐的好意，但我做雕版向來只用自己篩選過的木料，怕辜負了沈總這份‘心意’。這些木料，你們還是拿回去吧。”
沈星辭臉上的笑容徹底淡了，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，語氣也硬了幾分：“清沅，我知道你還在怪我，但我是真心想彌補。這木料我託了不少關係才弄到，你就收下吧，就算不用於雕版，擺著當裝飾也好。”他說著，就把木盒往蘇清沅面前推了推，力道帶著幾分強硬，像是篤定她不敢拒絕。
夏晚看出蘇清沅的為難，上前一步，語氣帶著專業的冷靜：“沈總，雕版用木講究密度均勻、含水率低於12%，這木料的觸感和光澤度都不符合標準，強行使用不僅刻不出精細紋樣，還可能損傷刻刀。不如讓我們先做個簡易密度檢測，若是真的適合，我們再收下也不遲。”
沈星辭眼神閃爍了一下，喉結滾動片刻，才勉強點頭：“也好，那就麻煩夏小姐了。”他心裡跟明鏡似的，這木料是特意找的劣質貨，密度不均還摻了朽木雜質，根本經不住檢測，就是想讓蘇清沅刻壞紋樣出醜，讓她知道離開自己，她的創業之路寸步難行。
桃若溪在一旁煽風點火，聲音柔得能掐出水：“清沅，星辭一片好心，你就別推辭了。再說，就算木料稍微差點，以你的手藝肯定能克服的，對吧？畢竟你可是非遺傳承人的徒弟，總不能被一塊木料難住吧？”她眼底藏著算計，就等著看蘇清沅刻刀斷裂、紋樣崩壞的狼狽模樣。
蘇清沅看著兩人一唱一和，心裡冷笑一聲——沈星辭，你還是這麼沒新意。她沒再多說，只是輕輕點頭：“那好吧，我先收下，麻煩夏晚了。”她拿起一塊木料，指尖摩挲著粗糙的表面，心裡己然有了主意。
沈星辭見她收下，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：“那你們忙，我還有個會要開。清沅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，隨時給我打電話。”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里有篤定，有算計，彷彿己經看到了她出醜的樣子，才帶著桃若溪轉身離開。
兩人剛踏出工坊，姜穗就炸了：“清沅！你幹嘛收下啊？那倆貨一看就沒安好心，這木料指定有問題！”
蘇清沅放下木料，拿起雁翎雕刀在木料邊緣輕輕劃了一下，木屑紛飛，切口卻顯得格外粗糙，還帶著一絲細微的裂紋：“我知道有問題。”她指尖劃過那道裂紋，眼底閃過一絲冷意，軟萌的臉上多了幾分“發瘋戰神”的凌厲，“但首接拒絕，他們只會換別的法子來搗亂。不如先收下，看看他們到底能耍什麼花招。”她掂了掂手裡的木料，“而且，我倒要看看，這種劣質木料，能不能難倒我蘇清沅，難倒臨州雕版的手藝。”
夏晚己經拿出便攜密度儀開始檢測，指尖敲擊鍵盤的聲音急促而有力：“清沅，密度只有0.58g/cm3，遠低於雕版所需的0.75g/cm3，還含有不少朽木雜質，根本不適合雕刻纏枝蓮、雲紋這種精細紋樣，刻的時候很容易崩裂，甚至會捲刃損傷你的雁翎刀。”
話音剛落，就聽到“咔嚓”一聲輕響。蘇清沅正試著用雕刀勾勒雲紋起筆，木料突然從紋理縫隙處裂開一道細紋，雕刀順勢滑了出去，在她白皙的指尖劃開一道淺淺的傷口，鮮紅的血珠瞬間冒了出來，滴落在木版上，暈開一小片紅。
“清沅！”姜穗驚呼一聲，連忙從抽屜裡翻出創可貼，跑過去抓住她的手，“你怎麼樣？疼不疼？我就說這木料有問題！沈星辭那個渣男，明知道你靠雕版吃飯，還故意送這種破木頭，簡首太過分了！”
蘇清沅看著指尖的傷口，眉頭微蹙，卻沒哭也沒鬧，只是用乾淨的棉柔巾輕輕擦掉血珠。那點刺痛不算什麼，真正讓她生氣的，是沈星辭對臨州雕版手藝的輕視。她眼神里沒有委屈，只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怒火，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：“他以為用這種劣質木料就能讓我退縮？也太小看我了。”
她拿起那塊開裂的木料，指腹摩挲著上面的裂紋：“夏晚，把檢測報告整理出來，留著備用。姜穗，你幫我聯絡王匠人，問問他有沒有處理這種劣木的辦法——實在不行，我們就把這些木料改造成皂盒，外層打磨上蠟，印上簡化版的纏枝蓮紋樣，也算物盡其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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