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裹著溼涼漫在臨州老街，青石板路洇著深淺不一的水痕，“清沅皂坊”的木門被姜穗推著吱呀作響。木軸轉動的鈍響混著巷口槐樹上的鳥鳴，撞在窗欞的纏枝蓮雕紋上，碎成細屑落進工坊時，蘇清沅正伏在老榆木案前——案面還留著外婆刻下的淺痕，她指尖捏著雁翎雕刀，在黃楊木坯上走得穩而柔。
她在刻皂品的專屬防偽雲紋，比指甲蓋略大，弧線柔得像浸過晨露。昨日沈硯舟送來的黃楊木果然是老料，紋理細密如錦緞，刀刃劃過只帶起蓬鬆的木粉，落在她挽起的袖口上，混著透過窗欞的金輝，暖得能觸到。指尖抵著木坯，薄繭蹭過木紋的糙感清晰可辨，那是這些日子練刻版磨出來的，卻讓她握刀的手更穩。
“清沅！快聞聞這個！”姜穗端著白瓷碗衝進來，鼻尖沾著星點洋槐花粉，裙襬還晃著巷口帶進來的風，“城南蜂農剛取的洋槐蜜，我蹲了半小時才搶到！你聞聞，甜得能勾出饞蟲，加進皂裡肯定絕了！”
她把碗湊到蘇清沅鼻尖下，甜潤的蜜香裹著工坊裡艾草的清苦漫開來。蘇清沅抬眼，睫毛上沾著點細木粉，笑起來眼底碎光流轉：“穗穗，蜂蜜加太多皂會軟塌，得按比例來。”她放下雕刀，指尖沾了點蜂蜜捻了捻，蜜絲牽出細韌的光，“先收著，等王匠人來了問問老方子，咱們改良得守著規矩，不能瞎試。”
“知道啦知道啦，聽你的！”姜穗吐吐舌頭，把碗擱在案角，瓷碗與木案碰撞出輕響，“對了，我聯絡上你外婆當年的原料商張叔了，他說願意供貨，但……”她垮了臉，叉腰的動作帶著點氣鼓鼓的模樣，“桃若溪居然找過他！說咱們的皂坊撐不過三個月，還造謠你刻版的手藝是偷學她的，張叔現在要親眼見了成品才肯籤合同！”
蘇清沅握著雕刀的手頓了頓，眼底掠過一絲冷，快得像風吹過水麵，轉瞬就被暖意蓋過：“沒事，等第一批皂做出來，咱們送給他看。手藝好不好，刻在皂上的紋樣不會說謊。”
“氣死人了！”姜穗跺腳時，帆布鞋蹭得地面輕響，“那女人真是陰魂不散！上次造謠被你甩了外婆的舊稿打臉，現在又來攪和原料！下次讓我撞見她，非把她那層假惺惺的皮撕下來不可！”
“別衝動。”夏晚從電腦後抬起頭，銀邊眼鏡反射著螢幕的微光，語氣平靜得像浸在水裡，“企劃書我整理好了，產品定位、定價都標清楚了，尤其是掃碼看雕版故事的功能，我做了個demo。”她把平板遞過來，螢幕上是塊虛擬纏枝蓮皂，點選二維碼後，蘇清沅刻版的短影片彈了出來，她的聲音溫軟：“纏枝蓮蔓蔓不絕，是外婆教我的第一朵花，藏著她對我說的‘生生不息’。”
蘇清沅指尖摩挲著平板邊緣，那是她刻版時隨口說的話，沒想到夏晚記在了心裡。眼眶有點熱，她吸了吸鼻子，笑說：“夏晚，這就是我想表達的，你做得太好啦。”
“咱們是戰友嘛。”夏晚推了推眼鏡，切換頁面時指尖飛快，“對了，昨天按你說的給星硯酒店李經理發了申請，附了樣品照和企劃書，他剛回復，說給咱們預留了伴手禮名額，下週帶樣品過去對接。”
“真的？！”姜穗一下子蹦起來，馬尾辮甩得歡快，“星硯可是臨州頂流酒店！拿下這個訂單，咱們皂坊就算站穩腳了！”
蘇清沅也有些意外，星硯酒店的門檻她是知道的，沒想到李經理回覆得這麼爽快。指尖劃過螢幕上“星硯酒店”西個字，忽然想起沈硯舟上次臨走時說的“李經理那邊我打過招呼”，心口像被晨陽烘了下，暖得很輕。她沒說破，只笑著攥緊雕刀：“太好了，咱們得抓緊趕樣品，紋樣刻得再細點，不能辜負這個機會。”
三人正說著，門口傳來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，帶著點西裝革履的拘謹。蘇清沅抬頭，就見沈星辭站在門框邊，淺灰色西裝熨得筆挺，手裡拎著個深色木盒，臉上掛著層自以為溫和的笑，眼神卻在打量工坊的陳設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輕蔑。
“清沅，聽說你開了皂坊，特意過來看看。”他走進來，目光落在案上的雕版上，眼底閃過一絲複雜，像是可惜又像是不屑，“你從小就喜歡擺弄這些老東西，現在能做成生意，挺好的。”
姜穗下意識往蘇清沅身邊湊了湊，語氣裡的嘲諷藏都藏不住：“沈少這麼閒？不去陪桃若溪，反倒來我們這小工坊串門？”她可沒忘訂婚宴上沈星辭是怎麼甩了清沅，轉頭就護著桃若溪的。
沈星辭像沒聽出敵意，把木盒往蘇清沅面前遞了遞，姿態帶著點居高臨下的施捨：“我知道你刻版要用好木，這是我託人從南方找的黃楊木，紋理還不錯。創業不容易，小打小鬧的生意，能省一點是一點。”他刻意加重“小打小鬧”，眼神掃過工坊簡陋的陳設，像是在提醒她，離開了蘇家的庇護，她也只能做這些。
蘇清沅看著木盒，心裡沒半點波瀾。對沈星辭，她早沒了當初的情愫，只剩形同陌路的疏離。她伸手接過木盒，指尖剛觸到盒面的木紋，就覺出不對——這木盒的漆味很重，掩不住內裡木材的雜味。
開啟木盒，裡面的黃楊木果然看著光鮮，可指尖撫過木面，能摸到紋理雜亂的凸起，靠近邊緣三指處還藏著個暗疤，紋理斜著擰成一團。她心裡門兒清，這種木密度不均，刻纏枝蓮這種精細紋樣，下刀稍重就會開裂，根本沒法用。沈星辭哪裡是來幫忙，分明是想看她刻壞樣品，在星硯酒店的合作上出醜。
“多謝沈少的好意。”蘇清沅合上木盒，語氣依舊溫和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距離感，“不過我們要刻的纏枝蓮，得順紋下刀，這木的紋理太亂，刻出來的花會失了韻味。夏晚，幫我把木盒還回去吧。”
沈星辭的笑僵在臉上：“清沅，你沒必要跟我這麼見外。我知道你資金緊張，原料木版都是開銷，拿著總沒壞處。”
“資金我們己經籌齊了。”夏晚上前接過木盒，語氣平靜得沒一絲波瀾，“木版是沈先生託人找的老料，每塊都過了密度檢測，比市面上的好太多。就不勞沈少費心了。”她刻意把“沈先生”說得清晰，像在提醒他，如今護著蘇清沅的人，早就不是他了。
沈星辭的臉色沉了沉，看向蘇清沅的眼神里帶著點不甘：“清沅，你就這麼不領我的情？”
蘇清沅拿起案上的雁翎雕刀，指尖在刀刃上輕輕一抹，寒光閃過，她的眼神亮得很：“沈少的情分，我們受不起。我們的皂坊，靠的是手藝和真心，不是別人施捨的東西。現在我們要趕工做樣品，就不耽誤沈少時間了。”
“就是！”姜穗立刻接話，語氣衝得很，“上次桃若溪攪和原料的事，我們還沒跟你算賬呢！別在這添亂，趕緊走！”
沈星辭攥緊了拳，指節泛白，臉上的溫和徹底掛不住了。他沒再接夏晚遞來的木盒，轉身就走，腳步帶著點狼狽的倉促，木門被他甩得砰響，震得案上的木粉簌簌往下掉。
“什麼人啊！”姜穗氣得往地上蹬了一腳，“明明就是想看我們出醜，還裝得一副好心腸！那木版的暗疤那麼明顯，他當清沅是瞎的嗎？”
夏晚開啟木盒，用指節敲了敲木版，發出沉悶的聲響：“密度不均，暗疤還在受力點上，刻到藤蔓纏繞的地方肯定會裂。沈星辭這心思，也太歹毒了。”
蘇清沅重新拿起雕刀，指尖落在黃楊木坯上，輕輕劃了一道弧線，語氣平靜得不像話：“別管他，我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。他越想讓我們出問題，我們越要把樣品做得完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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