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褪盡時，陽光穿過“清沅皂坊”雕花欞窗，在青石板地上篩出碎金似的光斑，老榆木案几上還凝著點露水痕。蘇清沅正拈著雁翎雕刀，腕間輕輕用力，將黃楊木模上的雲紋穩穩拓印在剛脫模的皂坯上——這木模是今早剛送到的，木版商果然沒辜負沈硯舟的託付，不僅按時履約，每塊模子的邊緣都被細細砂磨過，指腹撫上去只剩溫潤的弧度，絕無半分毛刺會刮傷軟嫩的皂體。
指尖劃過木版細膩的紋理時，她摸到箱底藏著的小鐵罐，是沈硯舟慣常送的青檸味薄荷糖。罐身貼著張素白便籤，字跡遒勁利落，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妥帖：“木版過三道密度檢測，邊緣磨平防刮手，刻版累了含一顆，別硬扛。” 蘇清沅剝了顆糖塞進嘴裡，清冽的酸甜順著喉嚨漫開，連刻版刻得發酸的指節都像是被安撫了，她把便籤疊成小方塊塞進抽屜，指尖重新拈起雕刀時，力道都穩了幾分。
“清沅！張叔那邊敲定了，下午三點準時來考察成品！” 姜穗拎著一桶過濾好的艾草汁衝進來，額角沾著薄汗，米白色帆布裙上蹭了塊翠綠的草汁，看著格外鮮活，“我把皂液分了三批凝著：槐花蜜的潤膚，純艾草的止癢，還有外婆傳下來的桂花配方，現在摸起來都緊實得很！” 她把桶往牆角一放，抓起塊艾草皂湊到鼻尖，眼睛亮得像星星，“清苦裡裹著點草木香，比咱們試做的前幾批香多了！”
夏晚從電腦後抬起頭，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銀邊眼鏡，鏡片後的目光帶著幾分瞭然的笑意：“檢測報告剛整理完，PH值7.2，硬度達標，天然留香能維持八小時，都標得明明白白，張叔看了肯定放心。對了，星硯酒店的李經理又來訊息，說想多要兩塊樣品，給高層試試水。”
“沒問題。” 蘇清沅放下雕刀，指尖沾了點皂液捻了捻，觸感細膩得像凝脂，“三種配方各備五塊，用紋樣區分：艾草皂刻雲紋，桂花皂刻纏枝蓮，槐花蜜皂刻小雛菊，既顯特色又好辨認。” 她轉頭看向姜穗，語氣帶著點軟乎乎的指令，“穗穗，麻煩你把晾皂架再擦一遍，別沾了灰；夏晚，列印兩份檢測報告，一份給張叔，一份留底備案。”
“收到！” 兩人異口同聲應下，轉身各自忙碌。工坊裡頓時只剩雕刀輕叩木模的脆響，混著艾草的清苦、桂花的甜潤，漫出滿室暖融融的草木氣息。蘇清沅拿起剛拓好紋的桂花皂，陽光斜斜照在皂體上，纏枝蓮的紋路清晰立體，連花瓣的弧度都栩栩如生，她忍不住彎了彎唇角——這是她和夥伴們熬了三個通宵的成果，每一塊都浸著草木的靈氣和實打實的心血。
木門“吱呀”一聲被輕輕推開，一陣甜得發膩的香水味猝不及防闖進來，硬生生壓過了工坊裡的自然香氣。蘇清沅抬眼，就見桃若溪穿著一身泛著珠光的白裙子，手裡拎著個燙金禮盒，臉上掛著標準的無辜笑容，站在門口假意張望。
“清沅，穗穗，夏晚，好久不見呀！” 她邁著小碎步走進來，目光像掃雷達似的掠過晾皂架，瞥見最上層的桂花皂時，眼底飛快閃過一絲嫉色，又瞬間掩成關切，“我聽說你們皂坊要啟動了，特意帶了點進口精油來，想著或許能幫你們改良香味，畢竟現在年輕人都喜歡濃郁點的味道。”
姜穗立刻皺起眉，下意識擋在蘇清沅身前，語氣衝得像帶了刺：“桃若溪，你又來湊什麼熱鬧？上次造謠清沅偷學你手藝，還跟原料商說我們配方有問題，這筆賬還沒跟你算清楚，又來這兒裝模作樣！” 她最見不得這副“白蓮花”做派，明明一肚子壞水，偏要扮得善解人意。
桃若溪臉上的笑僵了瞬，眼眶唰地就紅了，委屈巴巴地看向蘇清沅：“清沅，我知道你還在怪我，可我真的沒有惡意。上次是我聽別人嚼舌根，一時糊塗才誤會了你，後來我特意跟張叔解釋過，說你才是真正的雕版傳人呀！” 她說著就伸手想去拉蘇清沅的手，指尖剛要碰到布料，就被蘇清沅輕輕側身避開。
蘇清沅指尖還沾著皂液的涼意，語氣平靜卻帶著疏疏淡淡的距離感：“若溪學姐，我們的皂品主打天然草本，配方是老匠人指導著調的，香味也是草木本身的味道，人工精油就不麻煩了。” 她拿起一塊艾草皂遞到桃若溪面前，“你聞，這樣的清苦香，比合成精油更耐聞，也更溫和。”
夏晚推了推眼鏡，補充的話精準又犀利：“我們的檢測報告顯示，天然草本的溫和度對敏感肌更友好，留香時間也更自然。學姐要是真心想幫忙，不如先停止向原料商散佈‘清沅皂坊配方不穩’的謠言，這比送精油實在多了。” 她說話時眼神都沒離開電腦螢幕，指尖還在鍵盤上敲了兩下，透著股胸有成竹的篤定。
桃若溪的臉白了白，捏著禮盒的手指泛了白，強裝鎮定道：“我只是一片好心……既然你們不領情，那我也不勉強。” 她的目光又落回晾皂架最上層——那是準備給張叔和星硯酒店的桂花皂樣品，纏枝蓮紋刻得最精緻，皂體勻淨得像凝脂，“清沅，這些就是你們要送審的成品嗎？看著好像有點粗糙，邊緣還有點不平整，張叔和李經理會不會覺得不夠專業呀？”
話音未落，她故意往前湊了半步，肩膀“不小心”撞在晾皂架上。木架猛地晃了晃，最上層的兩塊桂花皂首首往下墜，姜穗眼疾手快，探身穩穩接住，氣得臉頰都鼓了起來：“桃若溪！你分明是故意的！”
蘇清沅的睫毛輕輕顫動，沾著的木粉簌簌往下掉，眼底那點軟萌的笑意瞬間褪去，添了幾分鋒芒。她接過姜穗手裡的皂坯，指尖撫過皂邊特意預留的弧度，語氣帶著點甜糯的嘲諷：“學姐，這皂邊是特意留的修邊餘量，後續還要拋光打磨，而且手工皂的天然肌理，本來就比機器皂多了份溫度，怎麼能叫粗糙呢？” 她把皂坯遞到桃若溪眼前，聲音軟乎乎的，卻字字帶刺，“倒是學姐，剛才撞架子的力道，未免太‘巧合’了——你該不會是想讓我們的樣品摔壞，耽誤下午張叔的考察吧？”
桃若溪被噎得語塞，眼神躲閃著不敢首視她：“我沒有……我只是沒站穩。”
“沒站穩？” 蘇清沅笑了笑，露出兩顆淺淺的梨渦，梨渦裡卻盛著冷光，“工坊的青石板鋪得平平整整，學姐穿的又是平底鞋，怎麼會突然沒站穩？而且你剛才的目光，一首黏在這兩塊樣品皂上，該不會是見我們的皂做得好，心裡不舒服吧？”
她轉頭看向夏晚，語氣依舊柔和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：“夏晚，把剛才的監控調出來讓學姐看看，也好還學姐一個‘清白’，證明你確實是不小心的。” 這監控是夏晚早就提議裝的，就怕有人來故意搗亂，沒想到才剛用上就抓了現行。
桃若溪的臉瞬間變得慘白，血色褪得乾乾淨淨。她怎麼也沒想到，這不起眼的小工坊里居然裝了監控，要是真調出來，她故意撞架子的舉動就成了鐵證。她慌忙擺著手後退：“不用了不用了，清沅，我相信你不會誤會我的。” 她拎起禮盒轉身就想走，腳步都有些踉蹌，“既然你們忙著，我就不打擾了，祝你們考察順利。”
“等等。” 蘇清沅叫住她，從晾架上拿起一塊剛拓好雲紋的艾草皂，遞到她面前，“學姐既然來了，就帶塊試用品回去吧。” 皂體上的雲紋清晰可辨，還帶著淡淡的草木香，“這皂洗手洗臉都合適，溫和不刺激，學姐要是用著好，以後也幫我們多宣傳宣傳。不過……” 她話鋒一轉，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，“學姐下次再想來‘不小心’撞架子，記得提前說一聲，我們也好把樣品收起來，免得摔壞了可惜——畢竟每一塊皂，都是我們熬了好幾個通宵做出來的。”
桃若溪的臉一陣紅一陣白，接過皂的手都在發抖，指尖沒拿穩，禮盒裡的精油瓶“哐當”撞在一起。她咬著唇擠出一句“謝謝”，幾乎是踉蹌著衝出工坊，白裙子的裙襬被門檻絆得掀起一角，木門“砰”地撞上，震得窗欞上的積塵簌簌往下掉，連帶著半瓶沒蓋緊的精油都灑了出來，甜膩的香味在門口瀰漫開來，嗆得人皺眉。
“真是氣死我了！” 姜穗叉著腰，胸口還在微微起伏，“她肯定是不甘心我們順利拿到合作，故意來搞破壞的！還好我反應快接住了皂，不然被她摔壞了，張叔來了連樣品都沒得看！”
夏晚己經打開了監控回放，指尖敲擊鍵盤儲存下關鍵片段，才鬆了口氣：“有監控在，她就算想倒打一耙也沒用。不過以後咱們得更小心，桃若溪沒佔到便宜，肯定不會善罷甘休。”
蘇清沅重新拿起雕刀，指尖在皂坯上穩穩拓印，動作依舊利落，眼底卻多了幾分韌勁：“別管她，我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。” 她將剛拓好紋的皂坯輕放在晾架上，“她越是想讓我們出問題，我們越要把樣品做得完美，讓張叔和李經理挑不出半分毛病。”
話音剛落，門口傳來輕輕的敲門聲，木版商的送貨員探進頭來：“蘇小姐，您訂的第二批黃楊木版到了，還有沈先生託我們轉交的東西。”
蘇清沅眼睛一亮，跟著送貨員出去接貨。第二批木版的品質比第一批更優，紋理細密均勻，每一塊都用軟布層層裹著，開啟時還能聞到淡淡的樟木香氣，防蟲防潮。送貨員遞過來一個小巧的錦盒：“沈先生說，這個是給您刻版時用的，特意交代要您親自收下。”
開啟錦盒的瞬間，蘇清沅的指尖頓了頓。裡面是三副薄薄的真絲指套，柔滑得像雲朵，還有一把磨得鋥亮的小刮刀，刀把上纏著防滑的棉線，纏得鬆緊恰到好處，正是她刻版時最需要的工具。她戴上指套試了試，貼合得完全不影響握刀，卻能穩穩護住容易被木版磨傷的指腹。
“沈先生也太周到了吧！” 姜穗湊過來看了看，忍不住咂舌，“清沅，你說他是不是對你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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