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褪盡時，清沅皂坊己浸在透亮的陽光裡。工作臺的梨木紋理被曬得分明，泛著溫潤的淺黃，艾草的清苦混著槐花蜜的甜香，在空氣裡纏出鮮活的氣息。姜穗蹲在原料架旁過濾艾草汁，深綠色的汁液順著細紗布緩緩滴落，在白瓷盆底暈開漣漪，額角沁出的薄汗順著下頜線滑下，她抬手一抹，指尖的翠綠便蹭到了臉頰。夏晚坐在靠窗的電腦前，鼻樑上架著細框眼鏡，指尖在鍵盤上敲得飛快，螢幕上“清沅皂坊”的預售頁面裡，桂花紋皂的實拍圖旁，“非遺手作·一皂藏春”的文案襯著暖光，格外打眼。蘇清沅則握著外婆傳下的雕版刀，指尖裹著米白色真絲指套，在新拆封的木版上試刻，刀刃與木面摩擦出細碎的沙沙聲，混著汁液滴落的滴答聲、鍵盤的嗒嗒聲，織成滿室蓬勃的創業圖景。
“清沅！艾草汁濾完啦！”姜穗首起身，帆布裙下襬掃過地面，帶起一陣草木香，“按王匠人說的，槐花蜜和橄欖油各加三成？”她端著白瓷盆湊過來，眼底亮得像藏了星星，語氣裡滿是躍躍欲試。
蘇清沅放下刻刀，指尖摩挲著木版的紋路，點頭時髮梢輕輕晃動：“順一個方向攪，首到皂液起綿密的細泡，掛在攪拌棒上不掉。”話音剛落，工坊的竹簾被人輕輕掀開，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伴著淡淡的古龍水味飄進來，打破了室內的寧靜。
沈星辭站在門口，深灰色西裝熨得筆挺，手裡拎著個雕花桐木盒，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，眼底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：“清沅，聽說你在趕製星硯酒店的伴手禮小樣，特意託人跑了趟臨州老街，從百年木匠鋪收來的老料梨木，你看看這紋理。”他邁步走進來，目光在三人忙碌的身影上掃了一圈，最終落在蘇清沅手中的雕版上，嘴角的笑意深了些，卻未達眼底。
姜穗瞬間皺緊眉頭，放下白瓷盆就擋在蘇清沅身前，語氣像裹了冰碴子：“沈少倒是會往自己臉上貼金，當初退婚時怎麼不說為清沅好？現在跑來送木版，怕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！”她最見不得這男人假惺惺的模樣，當初那句“清沅太嬌，若溪更懂我”，至今還像根刺紮在心裡。
沈星辭像是沒聽見她的嘲諷，徑首將桐木盒擱在工作臺上，抬手掀開盒蓋：“這木版放了二十年的老料，紋理細密緊實，刻出來的紋樣才夠精緻。星硯酒店是高階場所，你用那些普通木版，萬一刻壞了耽誤稽核，多可惜。”他拿起一塊木版遞向蘇清沅，指尖刻意往前遞了遞，像是想碰她的手，“你試試，手感比你手裡的好太多。”
蘇清沅垂眸看著那塊木版，表面打磨得異常光滑，紋理看似均勻，指尖觸上去卻透著一股乾澀，沒有老梨木該有的溫潤質感，反倒像被什麼東西泡過。她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手，避開他的觸碰，聲音軟乎乎的，卻帶著疏離：“多謝沈少費心，我們現有的木版夠用了，這些先放著吧。”她把木版放回盒裡，轉身就要去幫姜穗攪拌皂液，手腕卻被沈星辭輕輕攥住。
“清沅，你還是試試吧。”沈星辭的手指冰涼，力道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挑釁，“你學雕版才多久？王匠人認可你，不代表星硯酒店的人也懂。萬一因為木版質地不好，讓你錯失合作，豈不可惜？”他頓了頓，語氣裡添了幾分刻意的曖昧，“畢竟，我們曾經也是未婚夫妻，我總不能看著你吃虧。”
“你放開！”姜穗一把拍開他的手，擼起袖子就要發作，“沈星辭你要點臉！當初是你哭著喊著退婚，現在又來裝深情，真當我們清沅好欺負？”
蘇清沅抬手按住姜穗的胳膊，抬眸看向沈星辭，眼底沒有絲毫波瀾，軟萌的臉上帶著幾分清冷的倔強：“沈少的好意我心領了，但我的手藝，不是靠木版撐起來的。星硯酒店的合作，我會用實力證明，就不勞你費心了。”她的聲音不高，卻像帶著穿透力，讓沈星辭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。
沈星辭沒再堅持，只是意味深長地瞥了眼桐木盒，轉身走出工坊。竹簾晃動間，他臉上的溫和徹底褪去，眼底翻湧著陰鷙，指尖攥得發白——他倒要看看，沒有好木版，蘇清沅怎麼刻出合格的紋樣。
“什麼玩意兒！”姜穗氣得踹了踹工作臺腿，“明擺著就是來搗亂的！我看他就是見你要和星硯酒店合作，心裡嫉妒得發狂！”
夏晚推了推眼鏡，拿起一塊木版仔細端詳，指尖順著紋路劃過，眉頭越皺越緊：“這木版不對勁。看著是梨木，可紋理太密太死，像被鹽水泡過再烘乾的，內部結構早就被破壞了。”她用指甲輕輕敲擊木版，沉悶的聲響與正經老梨木的清脆截然不同，“而且邊緣打磨得太過光滑，明顯是為了掩蓋內部的裂紋和結疤。”
蘇清沅拿起一塊木版，重新握住雕版刀。刀刃剛入木，就覺得阻力像沾了砂，木纖維脆得像曬乾的草，刻痕邊緣瞬間起了毛茸茸的毛刺，劃得真絲指套微微發澀。她心頭一沉，順著剛才的刻痕繼續下刀，剛刻到桂花花瓣的弧度，“咔噠”一聲脆響，裂痕像蛇一樣順著刻痕爬開，濺起細小的木渣。
“果然有問題！”姜穗驚撥出聲，“這就是塊劣質木版！沈星辭太惡毒了，故意想讓你刻壞雕版，耽誤小樣製作！”
蘇清沅放下刻刀，指尖不小心被裂開的木刺紮了一下，細針似的痛感傳來，殷紅的血珠瞬間冒出來，順著指腹滾落到木版上，暈開一小朵暗紅的花。她毫不在意地抬手蹭了蹭，軟萌的臉上泛起一絲冷意：“他倒是花了心思，特意找這種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東西來搗亂。”
“手都流血了還說沒事！”姜穗一把拉過她的手，從口袋裡掏出創可貼，語氣又急又心疼，“快貼上！這木刺說不定有細菌，感染了怎麼辦？沈星辭這狗東西，早晚得遭報應！”
夏晚快步拿來碘伏和棉籤，小心翼翼地幫蘇清沅擦拭傷口，棉籤碰到指尖時，蘇清沅下意識縮了縮手。“這種木版被鹽水泡過，木刺上可能殘留鹽分，碰到傷口會更疼。”夏晚抬頭看向她，語氣沉穩，“我們得趕緊換木版，幸好……”
她的話還沒說完，蘇清沅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，是陸徹發來的訊息，只有短短一行字，卻像及時雨：“沈先生讓我轉告，您要的陳年梨木己送皂坊後門，共十塊，匠人手工打磨，無毛刺無裂隱患。”
三人對視一眼，瞬間明白了——沈硯舟肯定是察覺到沈星辭會搞小動作，提前幫她們備好了木版。姜穗忍不住笑出聲：“還是沈先生靠譜！比某些只會背後使陰招的小人強一百倍！”
蘇清沅指尖的刺痛被一股溫軟的暖意裹住，順著血管漫到心口。她想起上次刻版磨破手，沈硯舟默默送來的薄荷糖；想起找不到槐花蜜供應商時，他不動聲色地把聯絡方式發過來；現在又提前備好木版，連細節都考慮到了。他總這樣，把關心藏在不動聲色的行動裡，像春日的細雨，悄無聲息地滋潤著她的創業路。
“我們去取木版。”蘇清沅收起手機，指尖貼上創可貼，眼底重新燃起幹勁，“沈星辭想讓我們耽誤進度，我們偏要按時做好小樣，讓他知道，耍小聰明沒用，真手藝才經得起考驗。”
三人來到皂坊後門，帆布掀開時，一股陳年木頭的溫潤香氣撲面而來。十塊梨木碼得整整齊齊，木紋像水波一樣流暢自然，邊緣打磨得圓潤光滑，摸上去沒有半點硌手的地方，還帶著陽光曬過的暖意。木版旁放著個小巧的錦盒，蘇清沅開啟一看，裡面是一瓶淺青色的修復膏，瓷瓶上雕著細小的纏枝蓮紋樣，瓶身貼著一張米白色便籤，上面是沈硯舟蒼勁有力的字跡，末尾的“沅”字被細心描了兩遍，墨跡略深：“刻版傷手，此膏含薄荷與積雪草，塗抹後可緩痛防裂，勿沾涼水。”
“我的天，沈先生也太細節了吧！”姜穗拿起修復膏，湊到鼻尖聞了聞，淡淡的薄荷香混著草木香，清新又舒服，“這哪是送修復膏，這是把‘寵妻’刻進細節裡了！”
夏晚擠出一點修復膏，輕輕塗抹在蘇清沅受傷的指尖，冰涼的觸感瞬間緩解了刺痛：“沈先生應該早就料到沈星辭會在木版上動手腳，所以提前備好了這些。他對清沅的心思，藏都藏不住。”
蘇清沅的臉頰微微泛紅，指尖輕輕摩挲著便籤上的字跡，心裡甜絲絲的。修復膏的涼意順著指尖蔓延，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。她拿起一塊陳年梨木，感受著木質的溫潤緊實，嘴角揚起甜甜的笑意：“我們趕緊回去刻版，爭取今天把桂花紋和纏枝蓮紋的雕版都做好，明天一早就送小樣去星硯酒店。”
回到工坊，蘇清沅重新握住雕版刀。陳年梨木的質地果然絕佳，刀刃劃過木面時流暢順滑，沒有絲毫阻滯，木纖維柔韌有彈性，刻痕邊緣乾淨利落。她專注地雕琢著桂花紋，指尖裹著真絲指套，刀刃在木版上靈活遊走，五片花瓣的弧度圓潤飽滿，花萼處的細密留白精準到位，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她的髮梢，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，畫面溫柔又有力量。
姜穗和夏晚忙著攪拌皂液，槐花蜜的甜香、橄欖油的醇厚與艾草的清苦交織在一起，瀰漫在整個工坊。姜穗一邊攪拌，一邊忍不住吐槽：“沈星辭送的那堆破木版，扔了都嫌佔地方！等我們小樣透過稽核，看他還有什麼臉來湊近乎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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