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漫過青石板路，在清沅皂坊的竹簾外漸漸消散。陽光穿透竹隙，在工作臺鋪就一層碎金，工坊裡的聲響比往日更顯鮮活——姜穗蹲在原木架旁盤點新到的槐花蜜，陶甕開蓋時溢位的甜香混著草木氣息漫開，蘇清沅刻版的沙沙聲、夏晚敲擊鍵盤的嗒嗒聲，纏成滿室煙火氣。陶甕邊緣還掛著晶瑩的蜜珠，滴落在粗布墊上，暈開小小的甜痕。
蘇清沅坐在靠窗的老榆木工作臺前，指尖裹著米白色真絲指套，泛著柔和的光澤。她手中的雕版刀正順著梨木的天然紋理遊走，細細雕琢一塊桂花紋雕版。這是專為槐花蜜皂設計的配套紋樣，五片花瓣的弧度被打磨得圓潤飽滿，花萼處留著針尖大小的細密留白，既呼應槐花的清甜，又暗合“桂香伴蜜”的寓意。手邊攤開的牛皮小本子上，畫滿了修改痕跡：被劃掉的繁複纏枝蓮、改了七次的花瓣形態，最末頁用鋼筆抄著王匠人的叮囑，字跡被摩挲得有些模糊：“紋樣宜簡不宜繁，貼合皂形方顯雅緻，非遺活在日常，不在繁複”。
“清沅快看！” 姜穗抱著陶甕猛地站起來，帆布裙下襬沾了片蜜漬，在陽光下亮晶晶的，“農場老闆說，這是按沈先生的吩咐留的頭道蜜，過濾了五次，連花粉都篩乾淨了！” 她快步湊到工作臺前，甜潤的香氣裹著陽光撲過來，蘇清沅下意識吸了吸鼻子，刻刀一頓，在木版上留下一道勻淨流暢的弧線，恰好是桂花最外層的花瓣輪廓。
“正好配你昨天熬的艾草汁。” 蘇清沅放下刻刀，指尖輕輕摩挲雕版上的紋路，梨木的溫潤透過指腹傳來，“王匠人說，頭道槐花蜜的果糖含量最高，做出來的皂泡沫細得像雲，保溼也更持久。” 她轉頭看向靠窗的電腦前，夏晚正對著螢幕核對資訊，“小程式的下單流程理順了嗎？預售連結什麼時候能上？”
夏晚推了推銀邊眼鏡，螢幕上是小程式的測試頁面，首頁是蘇清沅刻的纏枝蓮動態紋樣，點進去便能看到“槐花蜜皂”“艾草淨膚皂”兩個核心品類，下方用淺灰色字型標著“掃碼聽紋樣故事”。“支付介面和物流都對接好了，選的同城冷鏈，保證原料新鮮度。” 她指尖劃過渠道表格，語氣稍頓，“不過星硯酒店的李經理剛發訊息，說內部有爭議，覺得我們是初創小眾品牌，怕不符合酒店的高階定位，想暫緩合作。”
姜穗一聽就炸了，擼起袖子就要去拿手機：“什麼玩意兒？之前說得好好的預留名額，現在說反悔就反悔？肯定是桃若溪在背後嚼舌根！我這就打電話問問她，是不是又閒得慌想搞事！” 手腕剛抬起來，就被蘇清沅伸手輕輕拉住。
“別急呀。” 蘇清沅的語調清甜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，“星硯酒店定位高階，謹慎些也正常。我們沒做過批次供貨，他們擔心品質不穩定也情有可原。” 她拿起桌上的鉛筆，在牛皮本的空白頁快速畫了個草圖，“我們做一批小樣吧，每塊皂都印上專屬桂花紋，再附一張雕版過程的明信片，讓他們放在客房試放，客人反饋好，合作自然就順了。”
夏晚眼睛一亮，推了推眼鏡起身：“這個主意妙！既能展示雕版非遺的特色，又能首觀體現產品質感。” 她轉身坐回電腦前，手指飛快敲擊鍵盤，螢幕上很快跳出一行文案：“一版一皂，一花一味，臨州非遺雕版手作，藏著草木與時光的溫柔”。指尖停頓片刻，又補充道：“再加上你的刻版側影，更有說服力。”
蘇清沅看著她的背影，嘴角彎起淺淺的梨渦。夏晚總能精準get到她的想法，就像姜穗總能第一時間護著她一樣，有這樣的朋友在身邊，創業路上的波折似乎都輕了幾分。她重新拿起刻刀，剛要繼續雕琢，指尖卻觸到雕版邊緣異常光滑，沒有一絲新刻的毛刺，觸感溫潤得像是被盤玩了多年的老木。
她愣了愣，想起昨天傍晚離開時，雕版的邊角還帶著銳利的鋒芒，當時還想著今天要找細砂紙打磨，免得刻版時劃傷手。現在看來，是有人悄悄幫她處理過了。蘇清沅的指尖輕輕劃過光滑的邊緣，暖意順著指腹蔓延——除了沈硯舟，不會有別人。他總這樣，不動聲色地掃清障礙，上次是默默找好槐花蜜供應商，這次是悄悄磨平雕版毛刺，連一句邀功的話都沒有。
“清沅，文案和配圖都好了，你看看？” 夏晚把電腦螢幕轉過來，打斷了她的思緒。文案下方配著一張側影照，是夏晚上週偷偷拍的：陽光落在蘇清沅的髮梢，指尖的雕版刀閃著微光，梨木版上的纏枝蓮剛刻到一半，畫面溫柔又有力量。
“好看。” 蘇清沅點點頭，指尖點在螢幕上，“把‘臨州非遺’西個字再放大些，顏色調深一點，讓客人一眼就能看到我們的特色。” 話音剛落，工坊的竹簾被輕輕掀開，一陣濃郁的梔子花香飄了進來，桃若溪拎著個描金錦盒，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溫柔笑意，緩步走了進來。
“清沅，穗穗，夏晚，你們忙著呢？” 她的目光在工作臺、原料架和電腦螢幕間飛快轉了一圈，最後定格在蘇清沅手中的桂花紋雕版上，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，“清沅，你這新紋樣真秀氣，比之前的纏枝蓮更顯精緻，是要出新品皂了嗎？”
姜穗立刻擋在原料架前，雙臂抱胸，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：“你來幹什麼？我們忙著準備預售，沒功夫招待閒人。” 她可沒忘上次桃若溪是怎麼偷偷篡改雕版稿，又是怎麼背後聯絡原料商斷供的，現在這副假惺惺的樣子，一看就沒安好心。
桃若溪像是沒聽出她的敵意，依舊笑得溫婉：“我聽說你們在對接星硯酒店的伴手禮，特意來看看能不能幫上忙。” 她開啟錦盒，裡面躺著幾塊包裝華麗的香皂，瓶身上印著外文，“這是我託朋友從歐洲帶回來的高階皂，你們可以參考下包裝和定價，星硯酒店的客人就吃這一套精緻感。”
夏晚瞥了眼皂盒上的配料表，密密麻麻的化學成分看得人眼花繚亂，和她們主打的“無新增”理念格格不入。“謝謝學姐關心，我們有自己的定位和規劃，就不麻煩你了。” 她的語氣客氣卻疏離，指尖悄悄點開手機錄音功能，“而且產品和包裝都己經定稿，下午就會提交給酒店稽核。”
桃若溪的眼神暗了暗，隨即又恢復了溫柔模樣，上前兩步湊近蘇清沅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清沅，你別嫌我多嘴，星硯酒店的李經理是我遠房表哥的朋友，他們內部規矩嚴得很，小眾品牌想進去難如登天。” 她話鋒一轉，目光落在雕版上，“要是你需要，我可以幫你牽線搭橋，跟李經理吃頓飯說說情。不過……你這桂花紋雖然好看，是不是太普通了？不如我幫你改改，加些歐式卷草紋，更符合高階客人的審美。”
這話正好戳中了蘇清沅的底線。她最看重雕版紋樣的原創性，上次桃若溪篡改纏枝蓮的賬還沒算，現在又想動她的桂花紋，簡首得寸進尺。蘇清沅抬起頭，眼底的軟糯褪去，瞳仁裡凝著細碎的冷光，像淬了冰的雕版刀。她把雕版輕輕放在工作臺上，指腹擦過真絲指套，語調依舊清甜，卻帶著鋒芒：“學姐，我的紋樣是按臨州非遺雕版的傳統技法設計的，每一筆都藏著老手藝的講究，不需要改。”
她頓了頓，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嘲諷：“至於星硯酒店的合作，我們會用產品和實力說話，就不勞學姐費心了。對了，夏晚之前查過李經理的背景，他根本不認識什麼遠房表哥，學姐這訊息，怕是從哪聽來的過時八卦吧？”
桃若溪的臉色瞬間白了大半，捏著錦盒的手指微微發顫。她確實是瞎編的關係，沒想到被當場拆穿，一時間手足無措。“我……我也是聽別人說的，可能記錯了。” 她勉強擠出笑容，試圖挽回局面，“清沅，我也是為你好，創業不容易，能少走點彎路就少走點。你要是實在搞不定，隨時找我，我認識不少渠道商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 蘇清沅拿起刻刀，重新對準雕版，刀刃劃過木版的沙沙聲再次響起，比剛才更清晰，帶著無聲的驅逐，“我們的路，想自己走。學姐要是沒別的事，就請回吧，別耽誤我們趕工做小樣。”
姜穗立刻上前一步，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，語氣帶著嘲諷：“學姐慢走不送。我們的小樣還等著用沈先生找的頭道槐花蜜製作呢，純度百分百，可比某些人耍手段搶來的劣質原料強多了。” 她說著，故意晃了晃手邊的陶甕，蜜香更濃了。
桃若溪的臉一陣紅一陣白，看著三人各司其職、根本不把她放在眼裡的樣子，心裡又氣又恨，卻無可奈何。她知道再待下去只會更難堪，只能拎起錦盒，悻悻地說：“那我就不打擾了，祝你們合作順利。” 說完，轉身快步走出工坊，竹簾被她甩得噼啪作響，方才的溫柔得體蕩然無存。
“什麼人啊！” 姜穗看著她的背影，撇了撇嘴，“明明就是來打探訊息、想搶渠道的，還裝得這麼好心，真讓人噁心！”
“別管她。” 蘇清沅的聲音平靜無波，刻刀在木版上流暢遊走，桂花的輪廓愈發清晰，“她越是想讓我們不好過，我們就越要把皂坊做好。” 她抬眸看向夏晚，“明信片設計好後，先印五十份，小樣就做五十塊，每塊都蓋專屬印章、編上編號，更有儀式感。”
夏晚點點頭，剛要說話，蘇清沅的手機突然響了，螢幕上跳動著“陸徹”的名字。她接起電話，聽筒裡傳來陸徹沉穩利落的聲音：“蘇小姐，沈先生讓我轉告你，星硯酒店的伴手禮名額己經預留好了，李經理那邊我己經溝通清楚，你們今天下午可以送小樣過去稽核，他會親自接待。”
蘇清沅愣了一下，隨即反應過來，沈硯舟還是默默幫她解決了酒店的阻礙。“謝謝陸先生，也替我謝謝沈先生。” 她的聲音輕輕的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，“我們下午三點左右過去，可以嗎？”
“沒問題。” 陸徹的聲音依舊簡潔，“沈先生說，小樣不用做太多，重點展示雕版工藝和產品質感即可。另外，他讓我給你帶了樣東西，我現在在皂坊門口，方便出來取一下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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