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漫過清沅皂坊的竹籬笆，在青石板上凝起薄薄一層水汽。工坊裡，細碎的聲響早將靜謐揉碎——蘇清沅坐在靠窗的工作臺前，指尖戴著沈硯舟送的真絲指套，正細細打磨一塊梨木版。木頭上的雲紋己見雛形，她手腕輕轉，刻刀順著木紋緩緩劃過，發出細密的“沙沙”聲，每一刀都力道均勻，避開容易崩裂的木筋。這是王匠人反覆叮囑的訣竅，她記在泛黃的牛皮小本子上，頁角被指尖摩挲得發毛，上面還留著外婆早年寫的娟秀批註。
“清沅！夏晚！快聞聞！” 姜穗端著個粗陶碗衝進工坊，米白色帆布裙上濺了好幾滴深綠的艾草汁，像綴了幾顆翡翠。她臉上掛著雀躍的紅暈，把陶碗湊到蘇清沅鼻尖下，“按王匠人說的比例煮了足足兩小時，過濾三遍，你嗅這味兒，比上次純多了，一點雜腥氣都沒有！”
清冽的艾草香混著草木本真的氣息撲面而來，蘇清沅下意識吸了吸鼻子，眼裡亮了亮——這正是做皂的上好原料。
夏晚從電腦後抬眼，銀邊眼鏡滑到鼻尖，她隨手推回去，指尖還停在企劃書的渠道表格上：“倒瓷盆裡涼透，等下和槐花蜜、橄欖油按3:2:5的比例混合。” 她點開手機，螢幕上立刻跳出纏枝蓮的動態紋樣，蘇清沅溫軟的語音隨之流出：“這枝纏枝蓮，是外婆教我的第一塊版，寓意生生不息，就像手工皂裡的草木精華，溫柔滋養每一寸肌膚……”
“介面做得也太好看了！” 蘇清沅放下刻刀湊過去，嘴角彎起淺淺的梨渦，露出兩顆小虎牙。她轉頭望向牆角，槐花蜜的陶甕整齊碼在木架上，橄欖油的玻璃瓶反射著晨光，晃得人眼暖融融的。從最初只是想把外婆的手藝傳承下去，到如今“清沅皂坊”即將落地，心裡那股踏實的暖意，像煮化的蜂蜜般緩緩流淌。
突然，姜穗的手機“叮鈴”響了，她瞥了眼來電顯示，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，垮得像被霜打了的花。“是臨州郊區那槐花蜜供應商，” 她接起電話，剛聽兩句就蹙緊了眉頭，音量不自覺拔高，“你什麼意思？昨天明明說好了長期供貨，價格低五個點，怎麼突然要漲價？還說沒貨了？”
蘇清沅和夏晚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錯愕。夏晚立刻起身走過去，示意姜穗開擴音，電話那頭傳來供應商含糊其辭的聲音：“姜小姐，實在對不住，今早有人突然找上門，出的價格比你們高十個點，還當場付了定金，我小本生意，實在沒法拒絕啊……”
“你這是違約！” 姜穗急得跺腳，陶碗都跟著晃了晃，“昨天都談妥了，你還說今天寄小樣給我們檢測，怎麼說變就變？”
“實在沒辦法，對方給的價太高了。” 供應商的聲音帶著敷衍的歉意，透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堅決，“要不你們再找找別家？我這邊是真沒貨了。” 話音剛落，電話就被匆匆結束通話。
“什麼玩意兒！” 姜穗氣得把手機往案几上一拍，力道大得讓旁邊的刻刀都跳了跳，“咱們槐花蜜皂可是主打款，現在原料斷了，下週怎麼預售？” 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，帆布裙上的艾草汁印子跟著晃動，“我現在就去市場跑，不信找不到純的槐花蜜！”
“等等。” 夏晚伸手拉住她，語氣冷靜得像塊冰，“市場上的槐花蜜大多摻了蔗糖或果葡糖漿，咱們皂坊主打的就是‘無新增、純草木’，隨便換原料等於砸招牌。” 她快步走回電腦前，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，螢幕上跳出一串供應商名單，“我篩了‘純度≥98%’‘無新增’的標註，符合要求的就三家——兩家在外地，運輸至少要三天，新鮮度會打折扣；還有一家……是桃若溪遠房親戚開的。”
“桃若溪？” 蘇清沅的指尖頓在梨木版上，木紋理硌得指腹微微發疼。她想起上次在非遺工坊，那個穿著白裙子、笑起來溫柔無害的學姐，趁她去倒水的功夫，偷偷把她畫的纏枝蓮描成了月季，還好夏晚細心，發現畫稿上的墨痕不對，才沒讓她得逞。
“肯定是她搞的鬼！” 姜穗一聽就炸了，擼起袖子就要往外衝，“故意斷我們原料，想讓我們開不了工！我去找她理論，看她還好意思裝無辜！”
“穗穗，別去。” 蘇清沅伸手拉住她的手腕，指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，語氣軟乎乎的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，“我們現在沒證據，找上門也只會讓她倒打一耙，說我們汙衊她。” 她拿起桌上的牛皮小本子，翻到記著原料資訊的那一頁，“王匠人說過，槐花蜜能增香還能讓皂質更溫潤，實在找不到，就用棗花蜜替代，雖然香氣淡一點，但保溼效果不相上下，就是成本會高三個點。”
夏晚點點頭，推了推眼鏡：“棗花蜜是備選方案，但紋樣故事裡己經明確提了槐花蜜的寓意，臨時換原料，文案和宣傳方向都要重新調整。” 她看向蘇清沅，眼裡滿是讚許，“不過你說得對，先解決原料問題才是關鍵。我聯絡外地供應商問問能不能加急發貨，順便查查那個高價收購槐花蜜的買家是誰，應該能找到線索。”
蘇清沅重新拿起刻刀，指尖在雲紋的弧度上輕輕摩挲，梨木的溫潤觸感讓她心緒平復了些：“我繼續刻版，不能因為原料的事耽誤進度。穗穗，你去倉庫盤點下現有原料，看看還能支撐多少塊皂的生產。”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，只有刻刀劃過木版的沙沙聲愈發清晰——外婆說過，雕版最忌心浮氣躁，一刀不穩就會毀了整塊版，創業大抵也是如此，越是遇到變故，越要沉住氣。
三人剛各司其職忙起來，工坊的竹簾就被輕輕掀開，一陣濃郁的梔子花香飄了進來，壓過了艾草的清冽。桃若溪穿著一條白得晃眼的連衣裙，手裡拎著個繡著纏枝蓮的精緻食盒，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溫柔笑意，看起來無害又得體。
“清沅，穗穗，夏晚，你們這麼早就開工啦？” 她踩著輕快的步子走進來，目光在原料堆和工作臺之間飛快掃了一圈，最後落在蘇清沅手中的雕版上，“清沅，你這雲紋刻得真好看，線條比上次的纏枝蓮還要流暢。” 她湊到工作臺前，假裝欣賞，指尖卻“不經意”地碰到了旁邊的原料清單，眼神像淬了毒的針，飛快掃過上面的供貨資訊。
姜穗立刻上前一步，擋在清單前，語氣不善：“你來幹什麼？我們忙著呢，沒空招待你。” 她最看不慣桃若溪這副假惺惺的樣子，上次要不是她跑得快，早就讓她把篡改畫稿的事說清楚了。
桃若溪臉上的笑意不變，反而露出一絲委屈，眼眶微微泛紅：“我聽說你們要開皂坊，特意早起做了些桂花糕送來看看你們。” 她開啟食盒，裡面的桂花糕擺得整整齊齊，還印著簡單的雲紋，“我知道創業不容易，找原料、跑渠道都要費不少心思，肯定累壞了。” 她話鋒一轉，看似關切地問道，“對了，我昨天聽我親戚說，臨州郊區的槐花蜜供應商突然斷貨了，你們的皂坊是不是也用這家的原料？要不要我幫忙問問？我親戚在原料圈認識不少人，說不定能幫上忙。”
蘇清沅抬眸看她，眼底清澈得像一汪泉，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。哪有這麼巧的事？他們剛遇到原料危機，她就找上門來，還精準地提到了供應商，分明是來打探虛實的。但她沒有首接戳破，只是淺淺一笑，語氣軟萌得像塊棉花糖：“謝謝若溪學姐關心，我們己經找到備選原料了，不用麻煩你啦。” 她把刻刀輕輕放在桌上，指腹擦過真絲指套，“學姐要是沒別的事，我們還要忙著趕工，就不招待你了。”
“我們的企劃和原料都己經落實得差不多了，下週就能上線預售，到時候會給學姐發邀請的。” 夏晚在一旁附和，語氣客氣卻疏離，目光落在桃若溪身上，帶著審視——剛才查供應商資訊時，她發現那個突然高價收購的買家，付款賬戶的關聯手機號，正是桃若溪以前用過的，看來這次原料生變，果然和她脫不了干係。
桃若溪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，沒想到蘇清沅會這麼首接地逐客。她還想再打探些定價、渠道的訊息，卻被姜穗首接下了逐客令：“學姐的桂花糕我們心領了，你還是拿回去吧，我們忙著做皂，沒空吃。” 姜穗作勢要把食盒塞回她手裡，語氣毫不客氣，“再說了，誰知道這桂花糕里加了什麼東西，我們可不敢隨便吃。”
“你這話是什麼意思？” 桃若溪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，溫柔的面具裂開一道縫，聲音也冷了幾分，“我好心來看你們，你們就是這麼對待我的？蘇清沅，你別忘了，當初要不是我在沈星辭面前幫你說好話，你以為他會願意跟你訂婚？現在你創業了，就翻臉不認人了？”
提到沈星辭，蘇清沅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，像結了層薄冰。她放下刻刀，站起身，雖然身高比桃若溪矮了一點，氣勢卻絲毫不輸：“學姐，訂婚的事早就過去了，我蘇清沅創業，靠的是自己的手藝和朋友的幫忙，跟沈星辭沒關係，更不用你在中間說什麼好話。” 她指了指桌上的梨木版，“這雕版是我一刀一刀刻出來的，原料是我們一點一點找回來的，皂坊的每一步，都是我們自己走出來的，不勞你費心。”
她頓了頓，眼底閃過一絲“發瘋戰神”的銳利，語氣依舊軟萌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懾：“還有，我們的原料斷貨，是不是你在背後搞鬼，你自己心裡清楚。學姐要是沒事，就請回吧，別在這裡影響我們趕工——要是耽誤了預售，我可不敢保證，會不會把查到的東西，發到學校論壇上讓大家評評理。”
桃若溪臉色一白，沒想到蘇清沅看似軟萌，說話卻這麼犀利。她知道蘇清沅手裡大機率有證據，再待下去討不到好，只能強裝鎮定：“既然你們不需要幫忙，那我就先走了，希望你們的皂坊能順利開業。” 她拎起食盒，轉身快步走出工坊，竹簾被她甩得噼啪作響，剛才的溫柔得體蕩然無存。
“這女人太噁心了！明擺著就是來打探訊息，還想看我們笑話！” 看著桃若溪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姜穗氣得跺腳，“我看這次槐花蜜斷貨，肯定是她搞的鬼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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