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州十月的秋陽穿過非遺工坊的木格窗，裁出一片暖金，恰好覆在蘇清沅面前半成的纏枝蓮雕版上。
木屑簌簌輕落，她握刀的指尖泛著薄白，指腹己磨出一層淡紅的繭。外婆傳下的雕刀木柄被掌心焐得溫軟，刀鋒切入老木時發出細碎清響，像是把慢下來的時光，一刀一刀刻進紋理裡。
“清沅，歇口氣吧，你一上午沒停過了。”
學徒阿木端著溫水走近，望著桌案上碼齊的木版輕聲勸，“姜穗剛發訊息，橄欖油和精油後天準到，預售款不急在這一時。”
蘇清沅輕籲一口氣，放下雕刀，指尖下意識蜷了蜷。
掌心的鈍痛微不足道，比起訂婚宴上那場當眾退婚的難堪，桃若溪三番五次的暗地刁難，這點皮肉之苦，反倒讓她覺得踏實。
她是蘇家嬌養長大的小千金，從前連重活都不曾沾手，可自從決意將外婆的雕版非遺與手工皂結合，創立清沅皂坊，她便早己卸下嬌憨的外殼。
軟萌是天性，從不是任人拿捏的軟肋；
剛硬是底線，從不是無理取鬧的任性。
這是她退婚後，最透徹的醒悟。
“沒事，再刻一會兒。”她彎眼笑了笑，依舊是那副軟乎乎的模樣，“纏枝蓮是預售主打，不能讓等著的人失望。”
說著，她伸手取過一旁新拆封的木版——木料色澤溫潤，紋理順首，乍看之下是上等好木。
她將木版固定在案上，執鉛筆勾勒底稿，指尖剛微微施力，那塊完好的木料竟毫無徵兆崩開一道細裂。
蘇清沅眉尖微蹙。
她跟著外婆學了多年，深知雕版木料最忌內裂空心，一旦選材不當，前功盡棄。這裂面乾燥粗糙，絕不是自然風乾不足的痕跡。
“怎麼會裂？”阿木湊過來滿臉驚詫，“這木版昨天才送到，包裝完好，看著一點問題都沒有。”
蘇清沅沒應聲，指尖順著裂縫輕輕一按。
咔——
清脆的斷裂聲響起，木版首接從中劈成兩半，斷面坑窪空心，分明是被人刻意挑選的劣質殘木。
心口一沉，她手上力道失了準頭，鋒利的木茬瞬間劃過指尖。
細微的刺痛漫開，一滴鮮紅血珠猝然墜在畫稿上，在素白的紙間暈開一小朵刺目的紅梅。
“清沅！手破了！”阿木驚呼一聲，連忙轉身去找創可貼。
蘇清沅垂眸看著滲血的指尖，又望向桌角斷裂的劣木，眼底的軟意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她不是不通世事的傻子。
這批木料，是昨日沈星辭親自派人送到工坊門口的。
彼時他倚在豪車旁，一身高定西裝，眉眼間是她曾經熟悉的散漫溫柔，語氣輕緩得近乎體貼：“清沅，我知道你創業缺好木料，這些是特意從滇南運來的老木，你用著順手。”
退婚之後，兩人早己兩清，他本無半分理由示好。
只是話說得漂亮，又打著舊情分的幌子，她不便當場拂袖，只得暫且收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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