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州七月的暑氣蒸得老街發燙,蟬鳴撞在灰瓦飛簷上,碎成一片聒噪。巷尾的非遺工坊卻藏著半分清涼,老榆木窗欞敞著,風捲進薄荷草的淡香,混著木屑與墨汁的氣息,纏在案几的雕版工具上。
蘇清沅跪坐在梨木案前,指尖捏著外婆傳下的雕版刀,薄刃抵著木料,正收最後一筆纏枝蓮的瓣尖。她學了十五年雕版,指腹磨出一層薄繭,握刀的手腕穩如釘錘,每一刀都順著木紋走,是刻進骨血裡的手藝。
案上這塊木料,是清晨沈星辭送來的。
彼時他倚在工坊門框上,高定西裝熨得沒有一絲褶皺,與滿地木屑、老舊木架格格不入,語氣裝得溫軟:“清沅,退婚的事是我欠考慮,知道你要刻研學樣版,特意尋了百年老榆木,給你用。”
蘇清沅掃過木料——表面打磨得鋥亮,紋理做了舊,乍看確有老榆木的模樣。她本就厭與他糾纏,對方放下木料便走,連推辭的餘地都沒留。她雖覺木料分量偏輕,卻沒細查,只當是乾燥度不同,此刻趕工樣版,便首接取了來用。
刀刃落下的瞬間,咔嚓——
一聲脆裂刺破工坊的靜。
整塊木料從正中崩開,疏鬆的樺木碎屑西下飛濺,偽裝的表皮剝落,露出裡面拼接的膠痕與暗裂。蘇清沅指尖失力,鋒利的雕版刀順勢劃開食指腹,一道寸許長的傷口立刻滲出血珠,殷紅的血滴落在碎裂的纏枝蓮紋樣上,刺得人眼緊。
“蘇小姐!”
小學徒阿木驚得手裡的砂紙都掉了,忙湊過來。
蘇清沅蹙著眉,指尖的疼密密麻麻漫開。她沒掉淚,只是捏起裂成兩半的木料,指腹一搓便知端倪——這根本不是老榆木,是臨州建材市場最便宜的拼接樺木,成本不過幾十塊,偏要偽裝成名貴木料害人。
“胡鬧!”
守在一旁的王匠人奪過木料,指尖摩挲著斷裂面,氣得吹鬍子瞪眼。他雕了六十年版,木料的好壞摸一眼便知:“這是劣等樺木拼的,裡面全是暗裂,別說刻精細紋樣,稍用力就碎!沈星辭送的?他安的是黑心!”
蘇清沅指尖的血滴在掌心,溫燙的觸感讓心頭髮涼。
她不是不懂木料,只是不願再對沈星辭費半分心思。如今才明白,他見清沅皂坊五日預售籌齊五萬啟動金,見她跟著老匠人學調皂基、做文創,眼看要站穩腳跟,便動了歪心思——故意送劣木,讓她刻壞樣版,毀她在非遺圈的名聲。
好陰的算計。
她咬著下唇,扯過案角的棉布想裹傷,向來不內耗的性子,此刻卻只剩滿心厭煩,連跟沈星辭對質的力氣都提不起。
腳步聲響在工坊門口,清冽的雪松冷香壓過木氣,籠罩下來。
蘇清沅抬頭,撞進沈硯舟深黑的眸子裡。
他穿黑色暗紋襯衫,袖口挽至小臂,腕骨利落,手裡拎著一隻檀木盒——裡面是他親自盯匠人磨的圓頭雕版刀,怕她刻版傷手,特意送來的。此刻他的目光死死釘在她滲血的食指上,指節攥得泛白,周身的氣壓瞬間沉到冰點。
“怎麼弄的?”
他的聲線低沉發緊,幾步跨到案前,不由分說握住她的手。掌心的溫度滾燙,指尖碰她傷口時輕得像碰易碎的瓷,眼底的狠戾卻藏不住,掃過碎木時,語氣凍得人發顫:“誰給你的木料?”
“沈星辭早上送的,說是老榆木……”
蘇清沅的聲音剛落,沈硯舟的眼神己冷得淬了冰。
他沒多問一字,掏出手機撥給陸徹,語氣斬釘截鐵:“查沈星辭今日採購木料的全量證據,八分鐘。”
星硯副總辦事從不含糊,七分五十秒,證據鏈便發了過來:城郊建材市場的採購記錄、監控截圖、商家證詞——沈星辭花五十塊買的拼接樺木,兩百塊找人打磨偽裝,專程送到工坊,目的就是毀她的雕版,毀她的皂坊。
沈硯舟看著螢幕,眼底的冰封裂開,翻湧著戾氣。
他可以忍沈星辭是沈家晚輩,忍他當初退婚傷了清沅,卻絕不能忍有人一而再,對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下作毒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