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州七月的午後,暑氣裹著聒噪蟬鳴纏上老街青瓦飛簷。曬得發燙的青石板泛著暖白的光,巷尾的非遺雕版工坊卻隔了燥熱,滿室都是老梨木與樟木交織的清潤香氣,沁得人心神安寧。
蘇清沅臨窗坐在梨木案前,垂眸專注握著雕版刀。刀柄是外婆留下的老物件,纏了圈米白色細棉繩防磨手,她指尖捏刀的力道穩而輕,細窄刀刃劃過木面,簌簌落下淺金色木屑,帶著淡淡的木脂香。今日她要刻清沅皂坊量產皂的核心模具——外婆傳下的纏枝蓮紋,這紋樣是預售爆款,容不得半分差池。
案邊竹籃擱著姜穗送來的冰鎮酸梅湯,水珠順著杯壁往下淌。小學徒阿木蹲在旁側,輕手輕腳掃著木屑,滿眼佩服:“蘇小姐,您刻的纏枝蓮比王匠人教的還靈動,等這版成了,咱們的皂肯定搶瘋了。”
蘇清沅軟乎乎的臉頰漾開淺笑,眼尾彎成月牙,指尖卻半點未停:“還差得遠,王匠人說纏枝蓮要刻出枝纏葉繞的生生不息,我力道還欠火候。”
她說話輕柔,手上功夫卻紮實。案角擺著一罐無糖薄荷糖,是沈硯舟前幾日特意送來的,知曉她刻版久了指節痠痛,含一顆能緩酸脹。她累了便捏一顆塞進嘴裡,清冽涼意漫開,疲憊也散了大半。
王匠人坐在另一側案前摩挲老樟木,時不時抬眼瞧她,眼底藏不住讚許。這姑娘看著嬌軟,學雕版卻比誰都肯吃苦,入工坊不過一月,從握刀生澀到能獨刻整幅紋樣,這份天賦與韌勁,是他近些年僅見。
工坊木門被輕輕推開,一道淺杏色西裝身影立在門口,身姿挺拔,正是沈星辭。
他拎著深棕木盒,站在原地看了蘇清沅許久。陽光落在她烏黑髮頂,鍍上一層柔光暈染,與訂婚宴上冷臉扔戒指的模樣判若兩人,卻更揪得他心口發悶——是嫉妒,是悔意,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肯承認的執念。
蘇清沅聞聲抬眼,看清來人,眼底柔和瞬間淡去,雕版刀穩穩停在木面,語氣平淡無波:“沈少。”
僅兩字,疏離感撲面而來,像細針輕扎沈星辭的心口。他攥緊木盒,邁步跨過門檻,刻意無視王匠人投來的不善目光,將木盒放在蘇清沅案上:“聽說你籌備皂坊缺木料,我讓人從滇南挑了上等梨木版,質地細膩,最適合刻紋樣。”
阿木眼睛一亮,剛伸手要碰木盒,就被蘇清沅一個眼神攔下。
她太清楚沈星辭的秉性,訂婚宴上攜桃若溪當眾退婚,貶她嬌縱無用,如今突然示好,無非是見清沅皂坊預售破五萬,心裡失衡罷了。
“多謝沈少好意,不必了。”蘇清沅抬眸,語氣沒有半分迴旋餘地,“工坊木料都是王匠人親手選的百年老梨木,夠用。”
沈星辭嘴角扯出抹自嘲的笑,指尖輕敲木盒,眼底藏著算計:“清沅,就算退婚,也不必如此生分。我只是怕你用劣質木料砸了蘇家雕版的招牌,並無他意。”
他口中的上等梨木,不過是城郊劣質木料廠收來的拼接碎木,表面刷清漆偽裝光滑,內裡全是膠水粘合的暗裂,只要刻到受力處,必然崩裂。他就是要看著她刻壞核心模具,讓她的小作坊出師不利,認清沒有沈家,她一事無成。
王匠人放下樟木,沉下臉開口:“沈少,雕版行料真工實是根本,蘇小姐的木料我親自把關,不勞你費心。”
“一個匠人,也配插嘴我和蘇家的事?”沈星辭冷瞥過去,仗著沈家身份,語氣倨傲刻薄。
蘇清沅眉頭微蹙,當即起身擋在王匠人身前。軟萌的小臉覆上薄怒,語氣輕卻擲地有聲:“王匠人是我師父,教我安身立命的手藝,你說話放尊重。你的東西,我不會收,請回吧。”
她向來吃軟不吃硬,受了委屈從不內耗,此刻清澈眸子首首看向沈星辭,沒有半分退縮。
沈星辭被她看得一滯,竟一時語塞,半晌才賭氣般將木盒往案上一推:“我放這,你愛用不用。”
說罷轉身就走,背影透著狼狽的落荒而逃,走到門口還回頭瞥了一眼,見蘇清沅連目光都未落在木盒上,心底妒意翻湧得更兇。
等人走遠,阿木撇著嘴嘟囔:“蘇小姐,這人肯定沒安好心,咱們把木盒扔了吧!”
王匠人也點頭:“漆味刺鼻,一看就是拼接劣木,碰都別碰。”
蘇清沅卻指尖輕碰木盒表面,眸底閃過一絲冷意。她不是好奇,而是不想白白被人算計,倒要抓牢他的把柄:“既然送上門了,就驗驗成色,省得他日後倒打一耙。”
開啟木盒,五塊木版碼得整齊,表面油亮光滑,摸起來確實與上等梨木無異。她拿起一塊擱在案上,拿起雕版刀:“正好刻備用版,看看他到底耍什麼花樣。”
王匠人想阻攔,卻見她己經握刀凝神,只好站在一旁緊盯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蘇清沅深吸一口氣,循著纏枝蓮紋路下刀。起初刀刃順暢,木面細膩無差,可刻到主枝分叉的受力處,剛微微用力,咔嚓——一聲刺耳脆響,撕破工坊的寧靜。
整塊木版從中間轟然崩裂,鋒利木茬西下飛濺,蘇清沅猝不及防,指尖被彈起的雕版刀劃開一道深口,鮮紅血珠瞬間湧出來,滴在裂木的膠痕上,暈開一抹刺目的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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