治平三年的冬天，汴梁城天寒地凍，皇城之內的司天監，卻熱鬧非凡。
朝廷下旨，要重新詳定渾天儀，昭文館派出的沈括，已經到司天監報到了。
渾天儀，是中國古代最核心的天文觀測儀器，用來測量日月星辰的位置、執行軌跡，是制定曆法、觀測天象的根本。最早的渾天儀，是漢代的天文學家張衡發明的，此後歷代，都有改進和重鑄。
大宋建立之後，先後鑄造了好幾座渾天儀，分別放在司天監、翰林天文院，用來觀測天象。可這些渾天儀，鑄造的時候，就有很多偏差，用了幾十年，零件鏽蝕，刻度磨損，觀測出來的資料，誤差越來越大，早已不堪使用。
【註釋：宋代是中國古代天文學發展的鼎盛時期，朝廷極為重視天文曆法，專門設立了司天監、翰林天文院兩個機構，負責觀測天象、制定曆法、占卜吉凶。宋代的天文儀器製造，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，除了渾天儀，還發明瞭水運儀象臺，集觀測、演示、報時於一體，是世界上最早的天文鐘。】
之前，司天監的官員，多次上奏朝廷，請求重新鑄造、校準渾天儀，可朝堂上一直忙著濮議之爭，沒功夫管這些事。直到濮議之爭落下帷幕，朝廷才終於下了旨意，命昭文館會同司天監，詳定渾天儀，校準儀器，讓它能精準地觀測天象。
沈括能被選中參與這項工作，一來是因為他找到了失傳的《開元佔經》，在天文曆法上的學識，得到了宋敏求和朝堂的認可；二來，是宋敏求親自舉薦，說他精通天文，心思縝密，做事認真，是最合適的人選。
接到旨意的那天，沈括激動得一夜沒睡好。
他對物理、天文有著極深的造詣，一輩子都在和觀測資料、精密儀器打交道，對渾天儀的結構、原理，瞭如指掌。他早就想研究大宋的渾天儀了，只是一直沒有機會。現在，機會終於來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沈括就換上了官服，去了司天監。
司天監在皇城的東南角，挨著翰林天文院，裡面有專門的觀測臺，擺放著渾天儀、渾象、圭表等各種天文儀器。
司天監的監正，是太史令楊惟德，是當朝有名的天文學家，掌管司天監幾十年，資歷極深。他見沈括進來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：“沈編校來了？久仰大名。詳定渾天儀的事，就有勞你了。”
沈括連忙躬身行禮：“楊太史客氣了，下官初來乍到，天文曆法上的學識，還有很多不足，還要請楊太史和各位同僚，多多指點。”
楊惟德不鹹不淡地 “嗯” 了一聲，帶著沈括，去了觀測臺。
觀測臺的正中央，擺放著一座巨大的渾天儀，青銅鑄造，一人多高，分為內外好幾重環圈，層層相套，刻度森然。最外層的地平環、子午環固定不動，內裡的赤道環、黃道環、白道環相互巢狀，環上密密麻麻刻著周天度數、二十八宿方位、二十四節氣，中心窺管直指蒼穹，哪怕歷經數十年風霜，依舊能看出鑄造時的精工巧思。
這是大宋立國之初，太宗皇帝下旨，由司天監初代監正楚衍主持鑄造的渾天儀，至今已過去了近百年。
沈括走到渾天儀前，指尖輕輕拂過冰冷的青銅壁面，指尖觸到的，是早已磨損模糊的刻度，是環圈連線處鏽蝕的銅鏽，是赤道環與黃道環之間肉眼可見的角度偏差。他前世在國家博物館裡，見過無數渾天儀的復原模型，可親手觸控到這千年前的真品，心臟依舊忍不住劇烈跳動。
這是中國古代天文學的巔峰之作，是無數先賢仰望星空的心血，可現在，它早已不堪使用。
“沈編校，這就是咱們司天監的主渾天儀。” 楊惟德站在一旁，語氣裡帶著幾分倨傲，還有幾分不以為然，“這渾天儀是楚太史親手設計鑄造的，用了近百年，觀測天象、制定曆法，全靠它。詳定之事，不過是校準一下磨損的刻度，修一修鏽蝕的零件，走個過場罷了，沈編校只需跟著我們，籤個字即可。”
沈括收回手，轉過身，看著楊惟德，認真地搖了搖頭：“楊太史，下官不敢苟同。渾天儀是觀測天象的根本，儀器差之毫釐，觀測資料便謬以千里。這渾天儀，不止是刻度磨損、零件鏽蝕，更有構造上的偏差，若是隻修修補補，根本無法精準觀測天象，更談不上詳定。”
這話一齣，跟著楊惟德的幾個司天監官員，臉色瞬間就變了。
他們都是司天監的老人，有的子承父業，在司天監幹了一輩子，靠著這臺渾天儀混日子，從來沒人敢說這渾天儀的構造有問題。沈括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編校，剛進司天監第一天，就敢說楚衍太史親手鑄造的渾天儀有問題，這在他們眼裡，無異於班門弄斧，狂妄至極。
“沈編校好大的口氣！” 一個鬚髮花白的司天監丞立刻開口，語氣不善，“楚太史是本朝第一的天文大家，這渾天儀的構造，完全合乎《周髀算經》《渾天儀圖注》的古法，哪裡來的偏差？你一個昭文館的編校，怕是連渾天儀怎麼用都不知道，就敢在這裡妄議古法？”
“就是！我看沈編校是治水、斷案出了點名氣，就真當自己無所不通了！天文曆法，不是刑獄治水，不是光靠一張嘴就能行的！”
“年輕人，還是謙虛點好，別仗著讀了幾本書，就不把先賢放在眼裡！”
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，語氣裡滿是嘲諷和不滿，顯然是沒把沈括放在眼裡。
【註釋：宋代的司天監官員，大多是世襲的 “疇人子弟”，父子相傳，世代掌管天文曆法，形成了一個封閉的利益集團。他們大多墨守成規，抱守古法，不願接受新的天文發現和曆法改革，也排斥外來的人才，這也是北宋中期天文曆法發展停滯，曆法誤差越來越大的重要原因。】
楊惟德站在一旁，沒有說話，只是看著沈括，眼裡帶著幾分看好戲的意味。他倒要看看，這個被宋敏求吹得神乎其神的年輕人，要怎麼應對這個場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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