熙寧四年的春天,來得比往年要早一些。
汴梁城南薰門外的護龍河,冰面早已消融,河水載著上游飄來的柳絮,浩浩蕩蕩匯入汴河。城門兩側的老槐樹,虯曲的枝椏上抽滿了嫩黃的新芽,風一吹,便簌簌地落下來,沾在往來行人的官袍、布衫上。
沈括站在城門口,抬手拂去肩頭的一片柳絮,目光越過厚重的城門,望向那座熟悉又陌生的皇都,指尖微微發顫。
三年了。
自從熙寧元年八月,母親許氏在汴京病逝,他辭官護送靈柩回錢塘守孝,整整二十七個月,他再未踏足這座城池一步。
守孝的日子裡,他把自己關在錢塘沈家老宅的書房裡,幾乎沒踏出過院門一步。父親沈周留下的幾十箱藏書,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,紙頁的邊角都被摩挲得起了毛。他讀經史,讀諸子,讀兵法,讀醫書,讀天文地理,讀算學歷法,甚至連農家的《齊民要術》、工匠的《考工記》,也一字一句地啃了個通透。
旁人都道他是丁憂守制,閉門謝客以盡孝道,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是在藉著這些書卷,壓下心裡那團翻湧的火。
兩世為人,他走過了三十四年的光陰,治過沭水,斷過刑獄,校過典籍,定過渾儀,一步步從江南的縣衙小吏,走到了汴京的館閣清職。可就在他以為自己能觸碰到這個時代的權力核心時,母親的病逝,讓他不得不停下腳步,退回了錢塘。
這三年裡,天下早已物是人非。
他離開汴京時,英宗皇帝剛剛駕崩,二十歲的趙頊初登帝位,朝堂之上還在為仁宗、英宗的山陵之事爭論不休。如今再回來,龍椅上的年輕天子,早已用一道又一道的旨意,掀開了熙寧變法的大幕。那個在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名字 —— 王安石,早已在熙寧三年十二月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,成了大宋的當朝宰相,將青苗法、農田水利法、保甲法一道道推行下去,攪動了整個天下的風雲。
【註釋:王安石於熙寧二年二月拜參知政事,始行新法;熙寧三年十二月正式拜相,授同中書門下平章事、昭文館大學士,成為大宋政府的最高行政長官,全面主持變法事宜。】
他站在城門下,看著往來穿梭的人群,看著城門邊貼著的、由中書門下頒下的新法告示,看著那些身著短打、腰間掛著保甲腰牌的丁壯,心裡一陣恍惚。
前世,他只是在歷史教科書上,在《宋史》的字裡行間,讀過這場轟轟烈烈又爭議千年的變法。他知道這場變法最終的結局,知道王安石兩次罷相,知道新法被反覆廢立,知道新舊黨爭綿延數十年,最終把這個繁華的王朝,拖進了靖康之變的深淵。
可現在,他不再是隔著千年時光的看客了。
他要走進這座城,走進這場風暴的中心,親歷這一切。
“這位官人,您是進城還是出城?擋著路了。” 身後車伕的吆喝聲,把沈括從思緒里拉了回來。他歉然地笑了笑,緊了緊背上的包袱,抬腳走進了南薰門。
汴梁城還是記憶裡的模樣,御街寬闊筆直,從南薰門一直延伸到皇城的宣德門,街旁的御溝裡種滿了蓮荷,岸邊桃李梨杏,春日裡開得如雲似霞。只是和三年前相比,街上多了不少新的鋪面,比如街口那間掛著 “市易務” 牌子的官署,門前人來人往,是新法中市易法的執行機構;街邊的酒肆茶坊裡,往來的讀書人、官吏們,張口閉口都是 “新法”“青苗”“免役”,連挑著擔子的貨郎,歇腳時都要爭論兩句新法的好壞。
整個汴梁城,都浸在一股躁動又焦灼的氣息裡,像一口燒得滾燙的油鍋,只消一點火星,就能炸開。
沈括沿著御街一路往北,先去了吏部南曹報到。
【註釋:宋代吏部南曹,就是組織部,官員守孝期滿回京,需先至吏部南曹報到,核驗履歷後再定新的任命。】
吏部的官員接過他的官誥、履歷,翻了翻,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臉上露出幾分訝異:“你就是沈括?沈存中?”
“下官正是。” 沈括躬身拱手。
“久仰大名啊。” 那官員笑了笑,拿起硃筆在文書上勾了幾筆,“你來得正好,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際,王相府裡前幾日還問起過你的情況。你的丁憂已經除服,履歷也核驗無誤,任命文書這幾日就會下來,你先尋個住處安頓下來,等訊息便是。”
沈括心裡微微一動。
王安石,竟然已經注意到他了?
他壓下心裡的波瀾,謝過那官員,轉身走出了吏部南曹。站在御街的十字路口,看著往來熙攘的人群,他忽然生出幾分茫然。
三年前離開汴京時,他只是個從七品的館閣校勘,守著昭文館的一方書齋,不問朝堂紛爭。如今回來,朝堂早已天翻地覆,新黨舊黨壁壘分明,他這個剛剛除服回京的官員,就像一葉飄進漩渦裡的浮萍,不知道會被水流卷向何方。
他站了半晌,最終還是轉身,朝著城東的方向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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