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在揚州斷案的時候，他就撞破了徐峰的身份 —— 和他一樣，也是個穿越者。後來在昭文館校書，在司天監定渾儀，一次次的試探與交心，兩人終於徹底攤了牌。徐峰告訴他，自己是後世一所農業大學的教授，意外穿越到了這個時代，而他也坦誠了自己的來歷。
只是他不知道，徐峰對他說的，只是半真半假的託詞。
他只是以一個 “前輩穿越者” 的身份，在他蹉跎科場時提點他，在他治水遇困時幫襯他，在他斷案遇險時護著他，在他丁憂守孝的三年裡，默默替他擋下了朝堂上那些針對他的明槍暗箭。
“快坐。” 徐峰拉著他在石桌旁坐下，給他倒了一杯熱茶，“看你氣色不錯，看來在錢塘這三年，養得挺好。”
沈括捧著溫熱的茶杯，指尖的寒意漸漸散去，苦笑了一聲：“哪是養得好，不過是把自己關在書房裡，啃了三年的書罷了。” 他頓了頓，抬眼看向徐峰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，“世叔，我離開這三年，朝堂到底變成什麼樣了？我一路過來，聽街上的人說，王相公的新法，推得很猛，朝野上下，都吵翻了天？”
徐峰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茶，目光看向院牆外的皇城方向，沉默了片刻，才緩緩開口：“你問的是哪方面？是新法，還是朝堂？”
“都想知道。” 沈括坐直了身子，“我在錢塘，只能看到邸報上的隻言片語，看不到全貌。青苗法、免役法、保甲法，這些名字我前世都在史書上讀過，可現在，我要親身入局了，總得知道，這局到底是什麼樣的。”
徐峰點了點頭，便一五一十地給他講了起來。
從熙寧二年王安石拜參知政事，設制置三司條例司，開始推行新法講起，講青苗法在各路推行的利弊，講農田水利法興修的上萬處水利工程，講保甲法在鄉村推行的阻力，講朝堂上舊黨大臣的激烈反對 —— 司馬光三次寫信給王安石，痛陳新法弊端；蘇軾、蘇轍接連上書，抨擊新法害民；富弼、韓琦這些老臣，自請外放，以拒新法。
也講了新黨內部的分歧，講王安石身邊的呂惠卿、曾布、章惇這些人，各自的心思與野心。
【註釋：熙寧二年至四年，王安石先後推行青苗法、農田水利法、均輸法、保甲法，免役法於熙寧四年正月在開封府試點，同年十月正式頒行全國，是熙寧變法中最核心、也最受爭議的法令之一。】
沈括坐在那裡，靜靜地聽著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杯壁，心裡翻江倒海。
這些事，他前世在史書上都讀過。可白紙黑字的記載，遠不如徐峰親口講來的這般驚心動魄。他知道這場變法會引發朝野撕裂，卻沒想到，不過短短三年，朝堂上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。
他沉默了很久，才抬起頭，看向徐峰，問出了那個在他心裡盤桓了無數次的問題：“世叔，您說，這場變法，到底是好，還是壞？”
他問這句話的時候，目光緊緊地盯著徐峰，帶著幾分期待，也帶著幾分茫然。他知道，徐峰來自後世，知道這場變法最終的結局，知道歷史對它的最終評判。
可徐峰卻沒有回答他。
他只是看著遠處皇城的角樓，看著那片被春風吹得翻湧的雲，沉默了很久很久，才緩緩開口：“好與壞，不是我能評判的，也不是史書上一句話就能蓋棺定論的。千百年後，有人說它是富國強兵的良策，有人說它是禍國殃民的苛政，可身處這個時代的人，看到的，只是自家田裡的收成，是官府收走的稅錢，是能不能活下去。”
他頓了頓，轉過頭，看向沈括，目光溫和卻銳利：“我能做的，只是看著。而你不一樣，存中。你已經入局了，好與壞，對與錯，都要你自己一步步走出來，自己去看，自己去定。”
沈括低下頭，看著茶杯裡自己的倒影，心裡一陣翻湧。
他想起前世史書裡，對自己的評價。說他首鼠兩端，反覆無常，新黨得勢時依附新法，舊黨上臺後又抨擊新法，是個反覆小人。也有人說，他是中國古代最偉大的科學家，一部《夢溪筆談》，照亮了整個大宋的科技天空。
他穿越過來，一輩子小心翼翼，步步為營，就是想改變史書上那個 “反覆小人” 的評價，想憑著自己兩世的學識，在這個時代，做一點真正利國利民的事。
可現在，面對這場席捲天下的變法，他真的能獨善其身嗎？他真的能守住自己的本心嗎？
他抬起頭，還想再問些什麼，院門外忽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，伴隨著吏部差役的呼喊：“沈括沈官人可在此處？吏部文書到了！”
沈括和徐峰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訝異。
沒想到，吏部的任命，竟然來得這麼快。
沈括連忙起身，迎了出去。吏部的差役遞上了一份蓋著吏部大印的文書，躬身道：“沈官人，朝廷任命已下，授您檢正中書刑房公事，即刻赴中書省報到。”
沈括接過文書，指尖觸到那粗糙的麻紙，目光落在 “檢正中書刑房公事” 那幾個字上，瞳孔微微收縮。
他知道這個官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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