吏部的文書下來的第二日，天還沒亮，汴梁城還浸在凌晨的薄霧裡，沈括就已經起身了。
他換上了嶄新的綠色官服，對著銅鏡，仔仔細細地整理著官帽上的翅翎，又理了理腰間的銀帶，手指微微有些發顫。
【註釋：宋代官服服色制度，三品以上服紫，五品以上服緋，七品以上服綠，九品以上服青。沈括此時授檢正中書刑房公事，官階為從六品，按制服綠袍。】
銅鏡裡的男人，三十四歲年紀，面容清俊，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，卻又因為多年治水、斷案的經歷，添了幾分沉穩與銳利。只是那雙眼睛裡，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。
他即將踏入的，是中書門下，是大宋的政事堂，是整個天下的權力中樞。
這裡坐著當朝的宰相、參知政事、樞密使，這裡發出的每一道政令，都能牽動整個大宋的神經，決定天下萬千百姓的生死禍福。而他，只是一個剛剛除服回京的小小檢正官，像一顆微不足道的螺絲釘，即將被擰進這臺龐大的國家機器裡。
寅時末，沈括走出了住處，沿著御街，朝著皇城的方向走去。
凌晨的汴梁城，還沒有完全醒過來，只有御街兩旁的早點鋪，已經升起了炊煙，飄出油餅和炊餅的香氣。巡夜的禁軍剛剛換崗，提著燈籠，沿著御街緩緩走過，看到身著官服的沈括，都躬身行禮。
越往皇城走，氣氛就越肅穆。宣德門前的廣場上，早已站滿了上朝的官員，紫袍、緋袍、綠袍，按品級分列，鴉雀無聲，只有晨風吹動官袍的簌簌聲。沈括沒有資格入殿上朝，只能繞著宮牆，往西南方向的中書省走去。
中書門下，位於皇城之內，宣德門以西，與樞密院對掌文武大政，並稱 “二府”。高大的硃紅大門，門前立著兩尊石獅子，禁軍執戈守衛，氣勢威嚴。門前的空地上，停滿了官員的車馬，往來的都是身著官服的吏員，步履匆匆，神色肅穆，連說話都壓著嗓子，不敢有半分喧譁。
沈括走到門前，遞上了吏部的文書和自己的官誥，守門的禁軍核驗無誤後，躬身放他入內。
走進中書省的大門，裡面是一座又一座的院落，廊廡相連，庭院深深。正廳是政事堂，是宰相、參知政事議事辦公的地方，兩側便是中書五房的公署，吏房、戶房、禮房、兵房、刑房，分列兩側，各自獨立，又相互連通。
沈括沿著廊廡，走到了最西側的刑房公署。
刑房的主事早已接到了訊息，帶著幾個書吏，早早地等在門口了。見沈括過來，連忙躬身行禮：“下官刑房主事劉墨，見過沈檢正！”
“劉主事不必多禮。” 沈括連忙抬手虛扶，“以後同在刑房當差，還要多多仰仗諸位。”
劉墨連忙笑著應和，引著沈括走進了刑房公署。
公署分為前後兩進，前院是大堂，用來審理案卷、處置公務，兩側是書吏的值房，堆滿了各地送來的案卷；後院是兩間廂房，一間是沈括的辦公值房，一間是機要文書庫。
沈括走進大堂，第一眼看到的，就是堆得像小山一樣的案卷。
從全國各地州軍送來的刑獄案卷，死刑案的複核文書，新法推行中引發的各類案件的奏報，用麻繩一捆一捆地扎著，從地面一直堆到了房梁，密密麻麻，一眼望不到頭。空氣中瀰漫著紙張、墨汁和淡淡的黴味，還有常年不見陽光的陰溼氣。
劉墨看著沈括震驚的神色，臉上露出幾分苦笑，躬身道：“沈檢正，您也看到了。自從新法推行以來，各地的刑獄案子翻了一倍都不止，加上前幾任檢正官要麼調任，要麼丁憂，這大半年的案卷，都堆在這裡，等著您來處置。”
沈括走到案卷堆前，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捆，拆開來看。
裡面是河北路送來的死刑複核案卷，還有京東路上報的，因為百姓抗拒青苗法，聚眾鬧事的案子，還有江南東路送來的，保甲法推行中，保正徇私枉法、欺壓百姓的案子，五花八門，應有盡有。
他隨手翻了幾本，眉頭就緊緊地皺了起來。
這些案卷，大多都寫得含糊不清，案情漏洞百出，有的死刑案，只有原告的訴狀，沒有完整的證據鏈，就草草定了死罪；有的案子，明明和新法推行息息相關，地方官卻含糊其辭，隻字不提新法的利弊；還有的案子，前後矛盾，時間、地點、人物都對不上，顯然是地方官敷衍了事，胡亂上報的。
【註釋：宋代司法制度實行 “鞫讞(jū yàn)分司” 與 “翻異別勘”，地方州府定案的徒刑以上案件，需逐級上報復核，死刑案件必須經提刑司複核後，再上報中書省刑房終審，最後由皇帝勾決，程式極為嚴格。但熙寧年間，因新法推行引發的社會矛盾激增，各地刑獄案件數量暴漲，地方官多敷衍塞責，造成大量冤假錯案與積壓案卷。】
“這些案卷，都是多久之前送來的？” 沈括放下手裡的卷宗，沉聲問道。
“回沈檢正，最早的，是去年冬天送來的，最晚的，是前幾日剛到的。” 劉墨躬身道，“按照朝廷的規制，死刑複核案卷，必須在一個月內審結，可咱們刑房人手不足，加上案子太多，實在是忙不過來，就這麼堆下了。”
沈括沉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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