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括忙完所有的事，再次來到汴河巷徐峰的小院時，已經是深夜了。
從崇政殿出來之後，他一刻都沒有停歇。先去了三司，對接從內藏庫借調的錢糧，敲定了撥付的時間和數目；又去了司農寺，對接受災三路常平倉的放糧事宜，給各路州縣下發了緊急公文；再去了開封府，和知府商議在汴梁城郊設立流民安置營、開設粥廠的事宜；最後，又沿著汴河，一路巡查了兩岸的災民聚集點，親眼看著第一批粥廠支起了大鍋，熬上了米粥，才終於鬆了一口氣。
等他忙完這一切，天早就黑透了，宵禁的鼓聲，早已響過了三遍。他渾身上下，都沾滿了塵土，官服的袖子磨破了一角，臉上滿是疲憊，連腳步都有些虛浮，可他還是沒有回自己的府邸，而是拐進了汴河巷，來到了徐峰的小院前。
院門虛掩著，裡面亮著一盞昏黃的燈火，隔著院牆，能聞到淡淡的酒菜香氣。
沈括輕輕推開院門，走了進去。院子裡，被雨水澆過的菜畦，長得鬱鬱蔥蔥，生機勃勃，和外面那個乾裂荒蕪的世界，依舊像是兩個天地。石桌上，擺著一壺酒，兩個酒杯，還有幾碟小菜，徐峰正坐在石凳上，手裡拿著一本書，藉著燈火看著，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一樣。
聽到腳步聲，徐峰放下手裡的書，抬起頭，看著沈括，笑著站了起來，語氣裡帶著一絲欣慰：“我就知道，你今天會來。忙了一天，累壞了吧？快坐，我給你溫了酒，備了小菜，解解乏。”
沈括走到石桌旁，一屁股坐在了石凳上，只覺得渾身的力氣，都被抽空了。他拿起桌上的酒杯，一飲而盡，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，暖烘烘的熱氣，瞬間散遍了全身，驅散了一身的疲憊。
他放下酒杯，看著徐峰，苦笑了一聲：“世叔，還是你瞭解我。今天這一天，過得像打仗一樣，腳不沾地，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。”
“我都聽說了。” 徐峰給他重新倒滿了酒，笑著說道，“崇政殿朝會，你當眾提出了賑災為先、修法而非廢法的主張，陛下對你大加讚賞，散朝之後，單獨留你獨對，任命你為提舉三路賑災公事，給了你便宜行事之權，全權負責賑災事宜。整個汴梁城，都傳遍了。”
沈括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笑。皇城裡面的事，從來都沒有秘密，更何況是這麼大的任命，不到一天的時間，傳遍汴梁城，也不奇怪。
他端起酒杯，又喝了一口，然後把今天朝堂上的交鋒，和皇帝的獨對，還有自己定下的四條賑災之策、以工代賑的安排，一五一十地，全都告訴了徐峰。從清晨的朝會，到深夜的巡查，事無鉅細，沒有絲毫隱瞞。
徐峰靜靜地聽著，沒有打斷他，時不時地點點頭，眼裡的欣賞，越來越濃。等沈括說完，他才緩緩開口，語氣鄭重：“沈括，你做得很好。非常好。”
“你這一步，不僅穩住了朝堂的局勢，給了新舊兩黨一個緩衝的餘地，守住了新法的根基，更重要的是，你給了百萬災民一條活路。” 徐峰的聲音裡，帶著一絲欣慰，“幕後黑手想要藉著這場大旱，徹底摧毀新法，讓大宋提前走向滅亡。可你的行動，已經把歷史的偏差，往回拉了一大截。只要賑災能順利推行，流民能穩住，百姓能活下去，舊黨就再也沒有藉口，藉著‘天譴’和‘民怨’，攻擊新法，扳倒王安石。”
沈括聽到這裡，心裡的一塊石頭，終於落了地。他放下酒杯，看著徐峰，問出了那個他最關心的問題：“世叔，那個時空異常的源頭，有沒有新的動靜？那個崇政殿裡的紅色光點，有沒有變化？”
他一直記得，那個時空節點修正儀上，閃爍的紅色光點，就在崇政殿，就在大宋的權力核心，就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。那個幕後黑手，就藏在那裡，像一顆定時炸彈，隨時都可能引爆，再次篡改歷史。
徐峰聞言，從袖子裡，拿出了那個銀灰色的時空節點修正儀，放在了石桌上。裝置上的淡藍色指示燈，依舊在一明一滅地，有節奏地閃爍著，只是比之前，平穩了許多。
“異常源頭，還在崇政殿，沒有移動。” 徐峰看著石桌上的裝置，緩緩開口，“但是它的能量波動，已經減弱了很多。因為你的行動，已經開始修正歷史的偏差了。”
“在原本被篡改的時間線裡，熙寧四年的這場朝會，王安石會被逼得罷相，新法會被徹底廢除，大宋會徹底失去自救的機會，靖康之恥會提前二十年到來，整個北方都會淪為人間地獄。可現在，王安石還在相位，新法沒有被廢，賑災已經全面鋪開，歷史已經開始往原本的軌道上回擺了。”
徐峰抬起頭，看著沈括，眼裡帶著一絲鄭重：“沈括，是你，用你自己的行動，把大宋，從懸崖邊上，拉回來了一步。”
沈括看著石桌上那個銀灰色的裝置，心裡百感交集。他從來沒想過，自己這個兩世為人的穿越者，竟然有一天，會承擔起修正歷史、守護整個大宋國運的責任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又抬起頭，看著徐峰，問出了那個他藏在心裡很久的問題：“世叔，那雨，到底什麼時候才會來？我們，到底能不能讓天下雨？”
從他知道這場大旱是被人為篡改的那一刻起，這個問題，就一直盤桓在他的心裡。他見過太多的災民，因為這場大旱，家破人亡，流離失所。他比任何人，都希望能早點下場大雨，結束這場災難。
徐峰看著他，沉默了很久，才緩緩開口，語氣平靜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：“我們能。但是，不是現在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 沈括追問，眼裡滿是急切，“早點下雨，就能早點結束這場旱災，就能少死很多人。為什麼不能現在就讓天下雨？”
“因為時空修正，不是呼風喚雨，不是憑空造雨。” 徐峰的聲音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落在沈括的耳朵裡，“它不是改變天氣，而是修復被強行篡改的氣候規律，讓被壓制的自然迴圈，回到它原本應有的軌道上。”
“在原本的真實歷史裡，熙寧四年的河北旱情，是在七月初，降下了一場持續三天的透雨，旱情徹底緩解。而現在，我們要做的，就是在七月之前，穩住局勢，守住新法，不讓歷史的主線徹底偏離。等到了那個原本的時間節點，被篡改的氣候規律，會自然修復，該來的雨，自然會來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沈括，眼裡帶著一絲通透，解開了他兩世以來的疑惑：“你應該記得，史書上記載，熙寧七年，鄭俠上《流民圖》之後，陛下罷了王安石的部分新法，三日之後，天降大雨。史書上說，那是天意，是上天對陛下納諫的回應。可實際上，那根本不是什麼天意。”
“那是時空修正的結果。是歷史的偏差，被拉回了原本的軌道，被壓制的自然規律，迴歸了正常，雨自然就來了。和廢不廢新法，沒有半點關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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