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官散去之後，崇政殿內，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殿外的內侍，小心翼翼地關上了殿門，把所有的喧囂、所有的目光，都隔絕在了門外。空曠的大殿裡，只剩下沈括一個人，站在殿中央，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呼吸聲，還有燭火跳動的噼啪聲。
沒過多久，殿後的屏風後，傳來了腳步聲。趙頊換了一身素色的常服，重新走了出來，身後只跟著一個貼身的內侍。他走到御案後坐下，對著沈括，擺了擺手，語氣平和：“沈括，上前來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 沈括躬身應道，快步走到御案前，再次躬身行禮。
趙頊看著他，沒有立刻說話，只是靜靜地打量著他。眼前的這個年輕人，今年才三十三歲，比自己大了十歲，眉目清朗，身形挺拔，站在那裡，不卑不亢，沉穩從容，沒有絲毫的慌亂與緊張。
他見過太多趨炎附勢的官員，見過太多隻會空談的文人，也見過太多隻會迎合上官的庸吏。像沈括這樣，既有真才實學，能做事，懂實務，又能在新舊黨爭的風口浪尖上，守住本心，不偏不倚，一心只想著百姓的官員，太少了。
良久，趙頊才緩緩開口，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，也帶著一絲審視：“你那封密奏，是繞過中書省，直接遞到銀臺司的。你應該知道，這麼做，是違制的。你不怕王安石治你的罪？不怕新黨容不下你？不怕落個和鄭俠一樣的罪名？”
沈括抬起頭，看著龍椅上的皇帝，語氣平靜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：“回陛下，臣怕。臣怕丟官罷職，怕流放千里，怕擔上欺君罔上的罪名。可臣更怕的，是百萬災民餓死荒野，是大宋的江山社稷搖搖欲墜，是陛下富國強兵的理想，最終付諸東流。”
“臣是王安石相公提拔起來的，臣心裡，一直敬重王相公，也認同新法富國強兵的本心。可臣穿著這身官服，拿著朝廷的俸祿，首先是大宋的臣子，是陛下的臣子，其次，才是新黨中人。臣的眼裡，先有天下蒼生，後有朝堂黨爭；先有大宋江山，後有新法廢立。”
“臣不敢欺瞞陛下，臣寫這封密奏的時候，就已經想好了所有的後果。只要這封奏摺，能讓陛下看到民間的疾苦，能為那些災民，求一條活路，能為大宋，守住這富國強兵的一線希望，臣就算是丟官罷職，流放千里，也心甘情願，絕無半分怨言。”
他的話，沒有慷慨激昂，沒有賭咒發誓，只是平平實實，一字一句，卻帶著一股直擊人心的赤誠與堅定。
趙頊坐在御案後，看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，心裡一陣動容。他坐在這至高無上的龍椅上，聽了太多的假話、空話、場面話，見了太多的兩面三刀、趨炎附勢。像沈括這樣，敢說真話，敢擔責任，敢把天下蒼生放在自己的前途之前的臣子，太難得了。
他點了點頭，臉上露出了一絲難得的笑意，語氣也緩和了下來：“好。你有這份心，朕很欣慰。你在密奏裡，寫了詳細的賑災方案，朕看了，很是周全。今日叫你留下，就是想當面問問你，這賑災之事，具體該如何執行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沈括，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：“如今國庫空虛，三司賬上，能拿出來賑災的錢糧，少之又少。你說要開倉放糧，要賑濟災民，這錢糧，從哪裡來？”
這個問題，是整個賑災事宜的核心，也是最讓趙頊頭疼的問題。他不是不想賑災，不是不想救那些災民，是國庫沒錢，沒糧。新法推行兩年，正是投入的時候，還沒見到回報，又遇上這場百年不遇的大旱，國庫早已捉襟見肘，入不敷出。
沈括早就料到皇帝會問這個問題，也早就想好了答案。他躬身回道：“回陛下，臣以為，賑災的錢糧，可從四個方面來，無需掏空國庫，也能解燃眉之急。”
“哦？你說說看。” 趙頊的眼睛亮了起來，身體微微前傾，示意他繼續說。
“其一，借調內藏庫錢糧。” 沈括緩緩說道，“內藏庫，是太祖、太宗皇帝設立，專為災荒、邊防所設，是陛下的私庫，無需經過中書省、三司稽核，陛下可自行調配。如今災情緊急，臣懇請陛下，先從內藏庫借調一部分錢糧，用於京師周邊的賑災事宜，解燃眉之急。待日後國庫充裕，再行歸還。”
趙頊點了點頭，沒有說話，示意他繼續說。內藏庫的錢，是他的私房錢，他一直捨不得動，可現在災情緊急，也確實是最快的辦法。
“其二，動用受災諸路常平倉餘糧。” 沈括繼續說道，“青苗法推行以來，各路常平倉，都儲備了大量的糧食，用於青苗錢放貸。如今受災諸路，夏糧顆粒無收，百姓無力借貸，常平倉的糧食，大多都還在倉中。臣懇請陛下，下詔受災諸路，即刻開常平倉，放糧賑災，先救百姓的命。待秋收之後，再行補齊。”
“其三，發動民間富戶募捐，以空名誥敕酬之。” 沈括的語氣，依舊沉穩，“大宋立國以來，每逢災荒，便有此法。民間富戶，家有餘糧，朝廷可下詔，凡捐糧捐錢賑災者，按其捐獻多寡，授予空名誥敕，封給相應的爵位、官身，或是減免賦稅徭役。如此一來，無需朝廷出錢出糧，便能募集大量的賑災物資，解燃眉之急。”
“其四，截留江淮上供漕糧。” 沈括說道，“每年江淮六路，都會有上百萬石的漕糧，透過汴河，運往京師，供應百官、禁軍俸祿口糧。如今災情緊急，臣懇請陛下，下詔截留一半的江淮漕糧，在沿途受災州縣，就地設倉放糧，賑濟災民。一來，可減少流民往京師聚集，減輕汴梁的壓力；二來，可就地賑災，避免糧食長途運輸的損耗，事半功倍。”
四條計策，一條接著一條，條理清晰，環環相扣，每一條，都貼合大宋的規制，都有先例可循，都具備可執行性，沒有半句空話、套話。
趙頊坐在御案後，越聽越滿意，臉上的愁容，漸漸舒展開來。他原本以為，沈括只是有想法，有擔當，沒想到，他連具體的執行方案，都想得這麼周全，這麼細緻，連錢糧的來源，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他忍不住讚歎道：“好！沈括，你果然是個能做事的人！這四條計策，條條都切中要害，可行！”
他頓了頓，又看著沈括，繼續問道：“那流民呢？如今汴梁城裡，已經有十幾萬災民了，還源源不斷地有人往這邊來。若是都聚集在京師，一旦發生瘟疫，或是民變，後果不堪設想。這些流民，該如何安置？”
“回陛下，臣以為，流民安置，核心在於，就地安置，以工代賑，而非堵在京師。” 沈括早有準備，從容回道，“第一，朝廷立刻下詔，受災諸路州縣，沿途設立粥廠、安置點，對流民就地賑濟，給他們提供吃的，住的，勸他們不要往京師來，減少流民流動。第二，對已經到了京師的流民，在汴河兩岸、城郊，設立專門的安置營，統一管理，施粥放糧，同時安排郎中，巡診治病，防止瘟疫爆發。第三，也是最核心的，以工代賑。”
“陛下，如今受災諸路，河流乾涸，水利設施年久失修，汴河的堤壩，也多處損毀，急需修繕。朝廷可召集流民，興修水利，修繕堤壩，疏通河道，給他們發放糧食、工錢。如此一來，既能解決流民的吃飯問題，讓他們有活路，不至於作亂，又能興修水利，為日後的農耕打下基礎，還能完成農田水利法的既定工程，一舉三得，事半功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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