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剛矇矇亮,汴梁城的文武百官,就已經從各自的府邸出發,騎著馬,坐著轎,朝著皇城的方向而來。
往日里的常朝,雖然也規矩森嚴,卻總有官員在路上相遇,寒暄幾句,低聲議論幾句朝堂上的事。可今天,所有的官員,都面色凝重,沉默不語,哪怕是平日裡關係再好的同僚,遇見了,也只是點頭示意,沒有半句多餘的話。
每個人都清楚,今天的這場朝會,註定是一場生死對決。
鄭俠的《流民圖》,像一顆炸雷,在原本就暗流洶湧的朝堂上,炸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。舊黨要藉著這場大旱,藉著 “天譴” 的名頭,一舉扳倒王安石,徹底廢除新法;新黨要守住這兩年的新政成果,保住王安石的相位,和舊黨不死不休。
這場朝會,就是新舊兩黨,最後的決戰。
百官從宣德門旁的左右掖門進入皇城,沿著御街,走到了崇政殿外。待殿內侍官宣召,才按照品級,魚貫而入,分文武兩班,站定在了殿中。
崇政殿內,氣氛凝重得像一塊凍住的寒冰,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,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殿內的燭火,還沒有熄滅,跳動的火光,映在百官的臉上,明暗不定。文臣班列,以宰相王安石為首,站在左側首位,他的身後,是馮京、蔡確、呂惠卿、曾布、章惇等新黨官員,一個個面色凝重,眼神警惕地看著對面。
右側首位,站著的是司馬光,他的身後,是富弼、文彥博、韓琦、范鎮等舊黨元老。這些人,都是三朝元老,在朝堂上德高望重,此刻一個個面色嚴肅,眼神堅定,帶著一股不破新法誓不罷休的決絕。
兩派人馬,隔著殿中一條不寬的過道,涇渭分明,像隔著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,連呼吸都帶著針鋒相對的火藥味。
沒人說話,整個大殿裡,安靜得只能聽見眾人的呼吸聲,還有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。
沒過多久,殿內傳來了內侍尖細的唱喏聲:“陛下駕到 ——”
百官立刻躬身行禮,齊聲高呼:“臣等參見陛下,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
趙頊穿著明黃色的龍袍,頭戴通天冠,從殿後走了出來,高坐於龍椅之上。他的臉色平靜,看不出絲毫喜怒,眼神掃過殿下的百官,緩緩開口:“平身吧。”
“謝陛下!” 百官再次齊聲應道,直起身來,重新站好。
趙頊的目光,再次掃過眾人,最終落在了司馬光身上,開門見山,語氣平靜:“鄭俠的《流民圖》,還有他的奏摺,你們都看過了。今日召你們來,就是想聽聽,你們對此事,到底有什麼看法。”
話音剛落,司馬光立刻從班列中走了出來,對著趙頊躬身行禮,動作一絲不苟。他今年五十八歲,鬚髮花白,穿著一身紫色的官袍,身形清瘦,可站在那裡,卻像一棵蒼松,挺拔而堅定。
他抬起頭,看著龍椅上的皇帝,聲音洪亮而懇切,字字擲地有聲:“陛下!臣以為,鄭俠所言,句句屬實,字字泣血,皆是民間疾苦,皆是肺腑忠言!這場席捲中原的大旱,並非尋常天災,乃是天譴!是上天對陛下廢祖宗之法、行聚斂之政的警示!”
“陛下登基以來,信任王安石,推行新法,盡變祖宗舊制,與民爭利,搜刮民脂民膏。青苗法、免役法、市易法,樁樁件件,皆是害民之法,逼得百姓賣兒賣女,家破人亡,流離失所,餓殍遍野!天下百姓,怨聲載道,上天震怒,才降下這場大旱,警示陛下!”
“臣懇請陛下,即日下詔,罷黜王安石,廢除青苗、免役、市易等所有新法,洗心革面,以迴天意!只有如此,上天才會降下甘霖,旱情才能緩解,百姓才能安定,大宋的江山社稷,才能穩固!”
司馬光的話音剛落,富弼立刻從班列中走了出來,對著趙頊躬身行禮,附和道:“陛下!司馬相公所言,句句皆是金玉良言!老臣今年已經六十八歲了,歷經三朝,什麼大風大浪都見過,從來沒有見過,像今天這樣,百姓流離失所,民不聊生的慘狀!”
“老臣年邁,本不該多言,可眼見百姓遭此大難,實在是於心不忍!新法推行兩年,天下騷動,人心惶惶,民怨沸騰。陛下若不及時懸崖勒馬,廢除新法,只怕天災還會更重,到時候,民變四起,外敵入侵,大宋就真的危在旦夕了!老臣懇請陛下,為了天下蒼生,為了大宋江山,罷王安石,廢新法!”
緊接著,文彥博、韓琦、范鎮等舊黨元老,一個個從班列中走了出來,紛紛躬身附議。他們都是三朝元老,在朝堂上根基深厚,說話分量極重,你一言我一語,句句都指向王安石,句句都要求廢除新法,語氣懇切,態度堅決。
殿內的氣氛,越來越緊張,越來越壓抑。舊黨的聲音,像潮水一樣,一波接著一波,朝著龍椅上的皇帝,朝著對面的新黨陣營,洶湧而來。
趙頊坐在龍椅上,面無表情,一言不發,只是靜靜地聽著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龍椅的扶手,沒人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。
等舊黨的聲音漸漸平息下來,王安石才緩緩從班列中走了出來。
他穿著紫色的宰相官袍,身形挺拔,雖然眼底帶著濃重的疲憊,鬢角的白髮也格外刺眼,可他的眼神,依舊堅定,依舊銳利,像一把出鞘的鋼刀,沒有半分退縮。
他對著趙頊,躬身行了一禮,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,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崇政殿:“陛下,臣以為,司馬相公、富相公所言,大謬不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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