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論是新黨,還是舊黨,所有人都愣住了,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新黨這邊,呂惠卿、曾布、章惇等人,全都瞪大了眼睛,看著王安石,滿臉的震驚。他們怎麼也沒想到,王安石竟然會主動提出,暫停新法在災區的推行。這兩年,為了推行新法,王安石頂著滿朝的反對聲,寸步不讓,哪怕是皇帝動搖,他都據理力爭,從來沒有過半分讓步。可今天,他竟然自己提出了暫停新法。
舊黨那邊,司馬光、富弼、文彥博等人,也愣住了。他們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的話,要逼著王安石讓步,要逼著皇帝廢新法,可沒想到,王安石竟然自己先讓了一步。他們一時之間,都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。
整個大殿裡,鴉雀無聲,落針可聞。
最先反應過來的,是司馬光。他猛地抬起頭,看著王安石,冷哼一聲,語氣裡帶著濃濃的不屑與憤怒:“王相公!事到如今,你還在避重就輕!新法本身,就是禍國殃民的害民之法,暫停有什麼用?一日不徹底廢除,百姓就一日不得安寧,上天就一日不會降下甘霖!”
“司馬光!” 王安石的目光,驟然變得銳利如刀,直直地刺向司馬光,厲聲反問,“你說新法害民,可有證據?你說廢了新法,天就會下雨,可有憑據?若是廢了新法,十日之內,依舊不下雨,你可願意,像鄭俠一樣,以死謝罪?”
一句話,問得司馬光瞬間語塞,臉色漲得通紅,卻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他可以說,大旱是天譴,是新法所致,可他不敢賭,不敢像鄭俠一樣,用自己的性命,賭廢了新法之後,天一定會下雨。
王安石看著他,繼續說道:“司馬相公,你口口聲聲說,要為天下蒼生,要救百姓於水火。可現在,災民快要餓死了,你不想著怎麼賑災,怎麼救百姓的命,只想著怎麼廢除新法,怎麼扳倒我王安石。你所謂的公義,所謂的蒼生,就是這樣的嗎?”
“你!” 司馬光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王安石,卻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緊接著,兩個人就在大殿之上,當庭辯論了起來。從祖宗之法,到新法的初衷,從執行的弊端,到民間的疾苦,從堯舜禹湯,到漢唐盛世,兩個人都是飽學之士,引經據典,針鋒相對,字字句句,都帶著千鈞之力。
殿內的百官,全都屏息凝神,聽著兩個人的辯論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趙頊坐在龍椅上,依舊一言不發,靜靜地聽著。他的目光,時不時地,會掃過站在後排,一直低著頭,一言不發的沈括。
這場辯論,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,直到兩個人都口乾舌燥,聲音沙啞,才漸漸停了下來。
大殿裡,再次陷入了寂靜。新舊兩黨,依舊怒目相視,誰也不肯退讓半步。
趙頊終於開口了,他的聲音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掃過殿下的百官,最終,落在了後排的沈括身上:“沈括。”
沈括的身體,猛地一震。他沒想到,皇帝會在這個時候,突然點他的名字。
整個大殿裡,所有的目光,瞬間都聚焦在了沈括的身上。新黨的目光裡,帶著審視,帶著警惕,帶著幾分不信任;舊黨的目光裡,帶著好奇,帶著試探,帶著幾分拉攏的意味。
沈括深吸了一口氣,從班列中走了出來,走到大殿中央,對著龍椅上的皇帝,躬身行禮,語氣沉穩:“臣沈括,在。”
趙頊看著他,緩緩開口,語氣平靜,卻帶著一絲審視:“你是檢正中書刑房公事,日日接觸各路刑獄案卷,民間的疾苦,你比他們,看得更清楚。朕問你,這件事,你覺得,該如何處置?”
一瞬間,整個大殿的空氣,都凝固了。
所有人都清楚,皇帝這句話,看似是問計,實則是把沈括,推到了風口浪尖上。他的回答,不僅會決定他自己的前途,甚至可能,會影響到這場朝會的最終走向。
新黨眾人,都緊緊地盯著沈括,等著他的回答。王安石的目光,也落在了他的身上,平靜無波,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。
沈括躬身站在大殿中央,感受著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,心裡卻異常平靜。他抬起頭,看著龍椅上的皇帝,一字一句,緩緩開口,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崇政殿。
“臣以為,當務之急,有三。其一,開倉放糧,賑濟災民,安置流民,安定民心,此乃第一要務,刻不容緩。其二,整肅吏治,嚴查新法執行中的不法之事,修正弊端,讓新法迴歸利民之本心,而非因噎廢食,全盤廢除。其三,平息黨爭,以國事為重,以蒼生為重,而非借天災之名,行私鬥之實。”
他的話,不偏不倚,既沒有迎合新黨,也沒有附和舊黨,每一個字,都落在了實處,落在了百姓身上。
大殿裡,再次陷入了寂靜。
趙頊看著沈括,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。他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,只是對著殿下的百官,緩緩開口:“此事,容朕再行斟酌。今日朝會,就到這裡。散朝。沈括,你留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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