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政殿的燈火，亮了整整一夜。
這是熙寧四年五月的深夜，大宋的皇城深處，萬籟俱寂，只有這座平日裡皇帝視朝理政的偏殿，燭火通明，映得窗紙一片透亮。殿外的內侍和宮女，都屏息凝神地站在廊下，連大氣都不敢出，只能時不時地，對著殿內躬身行禮，換一爐新的檀香，添一杯熱的茶湯。
殿內，宋神宗趙頊，正坐在御案之後。
他今年才二十三歲，登基剛滿四年，正是意氣風發、想要做一番大事業的年紀。他穿著一身素色的圓領常服，沒有戴冠，烏黑的頭髮用一根玉簪束著，鬢角卻已經隱隱能看到幾根刺目的白髮。他的眼底佈滿了紅血絲，臉色蒼白，嘴唇乾裂，顯然是一夜沒睡，連帶著整個人，都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憔悴。
御案上，攤得滿滿當當的，全是奏摺。
最上面，是鄭俠的那幅《流民圖》，還有他那封字字泣血的奏摺。畫卷已經被反覆展開、捲起無數次，紙邊都起了毛，邊角微微磨損。畫上的流民，扶老攜幼，衣不蔽體，面黃肌瘦，有的癱倒在地奄奄一息，有的抱著孩子低聲啜泣，有的跪在路邊磕頭求食，背景是枯黃開裂的大地，被剝光了樹皮的枯樹，每一筆，都像一把刀，狠狠紮在趙頊的心上。
這幅畫，他已經看了不下二十遍。每看一遍，心裡就像被刀剜一次。
他登基以來，心裡一直憋著一股勁。他不想做一個守成的平庸君主，不想看著大宋就這麼一天天爛下去。他記得太祖皇帝陳橋兵變、一統天下的雄才大略，記得太宗皇帝收復燕雲的壯志未酬，也記得真宗皇帝澶淵之盟的屈辱，仁宗皇帝慶曆新政的半途而廢。
大宋立國百年，早已是外強中乾。冗官、冗兵、冗費，三座大山壓在大宋的身上，國庫年年虧空，入不敷出；禁軍號稱百萬，卻軍紀廢弛，戰鬥力低下，連西夏的撮爾小國，都打不過，只能年年送上歲幣，買一個虛假的和平；地方上，豪強兼併土地，百姓流離失所，民不聊生。
他不想看著大宋，就這麼一步步走向滅亡。
所以他力排眾議，把王安石從江寧府召到了汴梁，拜為宰相，推行新法。他頂著滿朝文武的反對，頂著後宮太皇太后、皇太后的壓力，無條件地信任王安石，支援新法。他以為，只要新法推行下去，就能富國強兵，就能解決三冗問題，就能收復燕雲十六州，就能重現漢唐盛世，就能讓百姓安居樂業，做一個流芳百世的明君。
可現在，鄭俠的這幅《流民圖》，像一盆冰水，從頭頂澆到了腳底，把他所有的雄心壯志，所有的理想抱負，都澆得透心涼。
他想要護佑蒼生，可百姓卻流離失所，餓殍遍野；他想要富國強兵，可國庫卻依舊空虛，連賑災的錢糧都拿不出來；他想要做一代明君，可現在，卻落得個天怒人怨，上天降下大旱示警。
難道，真的是他錯了？難道，真的是新法害了百姓？難道，他真的逆天而行，觸怒了上天？
趙頊拿起御案上的茶杯，湊到嘴邊，才發現茶早就涼透了。他皺了皺眉，把茶杯重重地放在御案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殿外的內侍聽到動靜，連忙小跑著進來，跪在地上，瑟瑟發抖：“陛下，奴婢給您換一杯熱茶。”
趙頊擺了擺手，語氣疲憊，帶著一絲壓抑的煩躁：“不必了，都退出去，沒有朕的旨意，誰都不許進來。”
“是。” 內侍連忙躬身退了出去，小心翼翼地關上了殿門。
殿內再次恢復了寂靜，只剩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。趙頊靠在龍椅上，閉上了眼睛，腦子裡一遍遍閃過司馬光、富弼、文彥博那些舊黨元老的話。
他們說，祖宗之法不可變。
他們說，王安石的新法，是與民爭利，禍國殃民。
他們說，這場大旱，就是天譴，是上天對他變更祖宗之法的警示。
以前，他對這些話，嗤之以鼻。他覺得，這些老臣，守著祖宗的舊規矩，固步自封，看不到大宋的危機，只知道空談仁義道德，解決不了任何實際問題。可現在，看著這幅《流民圖》，看著奏摺裡寫的那些民間慘狀，他的心裡，第一次生出了動搖。
天人感應，是從大漢以來，就刻在帝王骨子裡的敬畏。災異降臨，是上天對帝王施政不當的警示，輕則要下罪己詔，策免宰相，重則要改元更化，廢除弊政。太祖皇帝立國以來，就立下了規矩，但凡有大的災異，皇帝必須避殿減膳，下詔求直言，反省自身的過失。
這場席捲中原的大旱，已經持續了五個月，赤地千里，百萬流民，是大宋立國百年以來，都罕見的大災。難道，真的是上天在警示他？
趙頊睜開眼睛，看著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，只覺得一陣深深的無力感。司馬光、富弼、文彥博、韓琦，這些他曾經敬重的元老重臣，一封接一封地上書，全都是要求他罷黜王安石，廢除新法。而新黨這邊，王安石、呂惠卿、曾布，也一封接一封地上書，要求嚴懲鄭俠，死守新法，絕不能讓步。
兩邊吵得不可開交，針鋒相對，你死我活。可沒有人告訴他，那些快要餓死的災民，該怎麼辦；這場百年不遇的大旱，該怎麼應對。
他坐在這至高無上的龍椅上，富有四海，可現在，卻連給那些災民一口吃的，都做不到。
就在這時，殿門再次被輕輕推開，剛才那個內侍，躬著身子，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，跪在地上，雙手舉著一個封好的奏摺封套，低聲道：“陛下，銀臺司剛剛送來一封密奏，說是檢正中書刑房公事沈括所呈，言明十萬火急，必須即刻呈送陛下御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