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括白天哪裡都沒有去，而是在家中整整休息了一天。
他選擇了晚上行動。
暮色徹底沉落時，汴梁城的宵禁鼓聲，從皇城的鐘鼓樓一路傳了出來，一聲接著一聲，敲碎了街巷裡最後一點喧囂。
按大宋的《宋刑統》，宵禁之後，坊市閉門，街面上禁止行人往來，違者按 “犯夜” 論處，笞二十。往日里這個時辰，汴梁的大街小巷早已空無一人，只有巡邏的禁軍，提著燈籠，扛著長矛，沿著固定的路線往來巡查，鐵靴踏在青石板上，發出整齊而沉悶的聲響。
可這個夏天的夜晚，宵禁的規矩，早已名存實亡。
沈括抱著那個鎖著密奏與時空節點修正儀的木匣，從中書省出來，沿著御街往皇城東南角走。街面上空蕩蕩的，兩側的店鋪全都關了門，門板上了鎖，只有少數幾家還亮著昏黃的燈火，卻葉門窗緊閉，透著一股草木皆兵的惶恐。
路邊的牆角下，汴河的堤岸旁，擠滿了逃難而來的災民。宵禁的鼓聲沒能驅散他們，他們依舊蜷縮在那裡，一堆堆篝火燃著，明明滅滅，像黑夜裡一雙雙通紅的、絕望的眼睛。風一吹，就能聽到篝火旁傳來的、壓抑的啜泣聲，還有孩子微弱的、斷斷續續的哭聲，順著風飄出去很遠，又被巡邏禁軍的呵斥聲打斷。
沈括的腳步放得很輕，懷裡的木匣不大，卻像有千斤重，壓得他的手臂微微發酸。他身上穿著便服，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斗篷，把大半張臉都遮在了帽簷裡，只露出一雙眼睛，警惕地觀察著四周。
他很清楚自己正在做什麼。
鄭俠前幾日剛用馬遞繞過中書省，把《流民圖》遞到了御前，如今朝堂上下，因為這件事已經吵翻了天。新黨官員紛紛上書，痛斥鄭俠擅用馬遞、欺君罔上，要求嚴懲；舊黨則把鄭俠捧成了為民請命的忠臣，拼死護著他。銀臺司因為這件事，已經成了風口浪尖，從上到下，所有人都繃緊了弦，生怕再出一點差錯。
而他現在，要做和鄭俠一樣的事。
按大宋的規制，他這個檢正中書刑房公事，雖在中樞任職，卻無直接上殿奏事之權，所有奏摺，必須先經中書門下稽核，由宰相畫押之後，才能遞到御前。他這封密奏，一旦按正常流程走，必然會先落到王安石的手裡。
白天在政事堂裡，他那番 “賑災為先” 的話，已經讓王安石對他生出了芥蒂。若是讓王安石看到這封密奏裡的內容，看到他直言新法執行中的弊端，看到他請皇帝暫緩災區新法催收，看到他那句 “修法而非廢法”，王安石只會認定，他沈括是在這個新舊黨生死對決的關口，動搖軍心，背叛新黨。
這封奏摺，別說遞到皇帝面前，只怕連中書省的大門都出不去，就會被直接扣下。而他自己，也會徹底被新黨陣營排擠出去，連現在這個能做事的位置都保不住。
他沒有別的選擇。
迎面走來了一隊巡邏的禁軍，五個人，都穿著禁軍的鎧甲，手裡提著燈籠，扛著長矛，腳步整齊，眼神警惕地掃過街道兩側。沈括連忙側身，躲進了旁邊一條小巷的陰影裡，屏住了呼吸，等禁軍的腳步聲走遠了，才重新走出來，繼續往銀臺司的方向走。
他的心跳得很快，手心全是汗，連指尖都微微發顫。他不怕丟官，不怕流放，甚至不怕掉腦袋。他怕的是，自己賭上了一切，這封奏摺卻依舊到不了皇帝的面前；怕的是，他連為那些災民做最後一點事的機會，都沒有。
兩刻鐘之後，他終於走到了皇城東南角的通進銀臺司。
銀臺司坐落在皇城根下，是一座不起眼的兩層小樓，灰牆黑瓦，看著平平無奇，卻是大宋整個公文系統的咽喉。天下各路州縣的奏摺、公文，全都要先彙集到這裡，再由這裡呈送御前；皇帝的批示、詔令，也從這裡下發到中書門下、樞密院，再傳遍大宋的每一個州縣。
此刻已是深夜，銀臺司的大門緊閉，門前站著兩個殿前司的禁軍，手裡握著長矛，身姿挺拔，眼神銳利，像兩尊石雕，死死地守著這座小樓。看到沈括從黑暗裡走過來，兩個禁軍瞬間繃緊了身體，舉起長矛，交叉著擋在了門前，厲聲喝道：“什麼人？宵禁時分，擅闖皇城重地，不要命了？”
沈括停下腳步，拉下了頭上的斗篷帽簷，露出了臉，同時從懷裡掏出了自己的官誥，遞了過去，語氣沉穩，不卑不亢：“檢正中書刑房公事沈括，有緊急密報，需即刻呈送陛下。這是我的官誥，你們可以核驗。”
左邊的禁軍接過官誥，湊到燈籠下，仔仔細細地核對了一遍，又上下打量了沈括一番，確認官誥是真的，人也和官誥上的畫像對得上，臉色才稍稍緩和了一些，卻依舊沒有放下長矛，皺眉問道：“沈檢正，這個時辰來呈遞密報，可有中書省的批文？可有樞密院的放行文書？”
“密報不需批文。”沈括的聲音依舊沉穩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，“此事十萬火急，關乎朝廷存亡，關乎百萬生民性命，耽誤不得。你們只管通報銀臺司的值夜官，就說檢正中書刑房公事沈括，有要事求見。若是出了任何差錯，我沈括一力承擔，與你們無關。”
兩個禁軍對視了一眼，都有些猶豫。他們只是守門的兵卒，擔不起這個責任。可沈括的官階比他們高得多，話說得又重，若是真的耽誤了軍國大事，他們也吃罪不起。最終，左邊的禁軍對著沈括點了點頭，說了一句 “沈檢正稍等”，便推開銀臺司的大門，快步走了進去。
沈括站在門外，夜風吹過來，帶著雨後般的涼意，可他的後背，卻已經被冷汗浸溼了。他緊緊抱著懷裡的木匣，指尖因為用力，微微泛白。
沒過多久，大門再次被推開，一個穿著綠色官袍的中年人走了出來。他約莫四十多歲年紀，面容清瘦，眉眼間帶著幾分疲憊，還有幾分揮之不去的警惕。他就是銀臺司的值夜官，趙霖，從七品的通進銀臺司主事，在這裡當值已經快五年了。
趙霖上下打量了沈括一番，拱手行了一禮，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，還有幾分公事公辦的疏離：“沈檢正，深夜造訪，不知所為何事？按我朝規制，銀臺司接收臣僚奏摺，需經中書省稽核畫押，若無中書批文，下官不敢收。”
沈括回了一禮，沒有繞彎子，直接把懷裡的木匣遞了過去，語氣鄭重：“趙主事，這是下官給陛下的密奏，十萬火急，懇請趙主事，即刻幫我送往御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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