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汴梁城的青石板上,已經整整三天三夜。
鉛灰色的雨幕把這座百萬人口的東京城裹得密不透風,汴河的渾黃浪頭一次次拍打著州橋的橋墩,濺起的水花打溼了橋邊石欄上斑駁的纏枝紋刻字。往年這個時節,汴河兩岸的樊樓、遇仙正店早已是歌管聲聲,新酒開壇的香氣能飄出半條街,可今年,連綿的雨災把汴梁城的繁華澆得透心涼,只有城郊流民安置營的粥廠,煙囪日夜不歇地冒著灰白的煙,在雨幕裡散成一片虛無。
【註釋:北宋汴梁即東京開封府,為北宋都城,鼎盛時期人口超百萬,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城市。汴河為北宋 “四水貫都” 的核心河道,承擔著江淮六路漕糧運輸的重任,是北宋京師的生命線,《宋史?河渠志》載 “汴水橫亙中國,首承大河,漕引江湖,利盡南海,半天下之財賦,並山澤之百貨,悉由此路而進”。】
徐峰坐在汴河巷小院的石桌旁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那臺銀灰色的時空節點修正儀。冰涼的鈦合金外殼上,淡藍色的資料流正瘋狂跳動,像瀕死的魚在做最後的掙扎,螢幕邊緣甚至因為能量過載,泛起了一層細微的紅光。
他是三天前動用維度能量,強行抹除了崇政殿地下三丈處那枚紅色時空篡改節點。作為穿越者事務管理總局副局長,他處理過的時空異常事件沒有一千也有八百,從近現代到大宋,從王朝更迭到小人物的命運偏移,什麼樣的風浪都見過。本以為這只是一次常規的低烈度時空擾動,可修正儀上跳出來的新資料,讓他那雙見慣了時空坍縮的瞳孔,驟然縮成了針尖。
【警報:目標時空異常能量未清除,形態已由 “點狀篡改節點” 轉化為 “面狀滲透式汙染”,滲透範圍:崇政殿地基全域,汙染特性:時空紋理附著型,影響閾值:持續放大範圍內智慧生命體負面情緒。】
徐峰指尖在修正儀的螢幕上劃過,調出了汙染的三維擴散模型。那層極淡的暗紅色光暈,像一滴濃墨落進了溫水裡,正悄無聲息地浸潤著崇政殿地下的每一塊青石磚縫,從地基的石紋,滲透進了這座大宋權力核心的時空肌理裡。它不再像之前那樣,像心臟一樣劇烈跳動釋放能量,而是像附骨之疽,死死地纏在了這片時空的最深處。
“好手段。” 徐峰低聲自語,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,指腹摩挲著修正儀外殼上被能量灼出的細微劃痕,眼裡閃過一絲冷冽的寒意。
他太清楚這種汙染的可怕了。普通的時空篡改,是直接改變歷史事件的關鍵節點,比如製造一場天災,篡改一道聖旨,刺殺一個關鍵歷史人物,目標明確,痕跡清晰,只要用維度能量精準抹除節點,就能完成時空修正。可這種滲透式汙染,根本不碰歷史事件本身,它只做一件事 —— 放大人心。
【註釋:崇政殿為北宋皇宮核心殿宇,始建於宋太宗太平興國二年(977 年),是宋神宗趙頊日常視朝、召見大臣、批閱奏摺的主要場所,北宋絕大多數中樞政令均出自於此。《宋會要輯稿?方域》載,崇政殿 “殿庭廣闊,可容數百人,每日視朝,宰臣、樞密使以下奏事於此”,是北宋前期真正的權力中樞。】
崇政殿是什麼地方?是大宋天子每天坐朝理政的地方,是王安石、司馬光、富弼、文彥博這些帝國頂層決策者們唇槍舌劍、決定天下命運的地方。如果有一股力量,能悄無聲息地放大這裡每個人心裡的恐懼、猜疑、偏執、貪慾,那根本不需要篡改任何歷史事件,整個大宋的朝堂,會自己走向失控的深淵。
這就像給一堆早已乾透的柴薪澆上了烈酒,只需要一點火星,就能燒起燎原大火。而熙寧四年的大宋朝堂,本就因為新法的推行,早已是乾柴遍地,新舊兩黨的交鋒已經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。
徐峰站起身,推開了小院的院門。雨已經停了,夜風吹過來,帶著汴河的水汽和泥土的腥氣,遠處更夫的梆子聲一下一下敲在黑夜裡,“咚 —— 咚 ——”,空曠得讓人心頭髮緊。他抬眼望向皇城的方向,厚重的雲層遮住了所有星光,只有宮牆的角樓上,幾盞昏黃的宮燈在風裡搖晃,像一頭蟄伏巨獸的眼睛,沉默地俯瞰著這座城市。
接觸式清除。修正儀給出的唯一解決方案,是必須把裝置直接接觸到汙染源的核心,也就是崇政殿的地基青石,才能啟動維度淨化程式,徹底根除這股滲透進時空紋理裡的汙染。
可那是崇政殿。大內禁地,皇城核心,別說接觸地基,就算是朝堂重臣,沒有皇帝的召見,也休想踏入殿門半步。他一個無官無職的白身,別說進崇政殿,連皇城的宣德門都摸不到。
徐峰的指尖懸在了修正儀的通訊介面上。螢幕上,馬可文明留下的專屬聯絡通道依舊保持著靜默,金色的維度錨點穩定地亮著,只要他按下發送鍵,那支能輕易抹除半個汴梁城的維度艦隊,會在瞬間響應他的請求。
可他的手指,終究還是落了下來,沒有按下。
總局的鐵律,時空管理者嚴禁與外維度文明發生非必要的技術交集。上一次中原大旱,總局的支援通道被跨時空震盪意外切斷,他事急從權動用了馬可文明的力量,已經是踩了紅線。如今災情緩解,新法暫時穩住了陣腳,歷史的偏差正在緩慢回擺,他沒有理由再破一次例。
更何況,他心裡比誰都清楚,維度之間的饋贈,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。馬可文明上次出手,固然是千年前的報恩,可未必沒有窺探這個低維時空的心思。欠下的人情,遲早要還,他不能把這個時空的命運,賭在外維度文明的善意上。
“靠自己。” 徐峰收起修正儀,轉身關上了院門。石桌上的涼茶已經涼透了,就像此刻汴梁城的朝堂局勢,看似風平浪靜,底下早已是暗流洶湧。
三天後,天剛矇矇亮,晨霧還沒散,小院的院門就被人拍響了。
徐峰開啟門,就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沈括。
不過三個月沒見,這位大宋政壇冉冉升起的新星,像是被中原的風霜狠狠打磨過一遍。一身青色的官服上沾滿了塵土,下襬還沾著乾涸的泥點,袖口磨破了一角,臉上的胡茬好幾天沒刮,亂糟糟地糊在下巴上,眼窩深陷,眼底帶著濃重的青黑,顯然是連日趕路沒睡過一個安穩覺。可他的眼睛,卻比之前更亮了,像淬了火的鋼,帶著一股歷經世事的沉穩和韌勁。
【註釋:熙寧四年,沈括時任檢正中書刑房公事,因熙寧四年中原大旱,被宋神宗任命為提舉京西、京東、河北三路賑災公事,全權負責災區賑濟事宜,這是沈括首次獨立主持全國性賑災事務,《宋史?沈括傳》載 “括訪民疾苦,疏河渠,修水利,民賴其利”。】
“世叔,叨擾了。” 沈括的聲音帶著趕路的沙啞,對著徐峰拱了拱手,腳步虛浮地走進了院子,顯然是累到了極致。
徐峰沒多話,轉身給他倒了一杯剛沏好的涼茶,又端出一碟剛蒸好的炊餅,放在石桌上。沈括也不客氣,接過涼茶一飲而盡,辛辣的茶味滑過喉嚨,驅散了一身的寒氣和疲憊,他拿起炊餅,狼吞虎嚥地吃了兩口,才終於緩過勁來。
“剛從京西路巡察回來,一路快馬加鞭,連口氣都沒喘,就先到你這來了。” 沈括抹了抹嘴,從懷裡掏出一份蓋著三司度支司硃紅大印的公文,遞給了徐峰,臉色沉了下來,“世叔,你看看這個。朝廷清查三路常平倉賬目,查出了一個天大的窟窿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