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峰接過公文,展開看了一眼,眉頭瞬間皺了起來。
公文上的字跡工整,卻字字觸目驚心:京西路、京東路、河北路三路的常平倉,賬面上儲備的糧食共計一百二十七萬石,可實際勘驗庫存,僅有七十八萬石,賬面與實際相差近四成,足足四十九萬石糧食不翼而飛。按照大宋常平倉制度,這些糧食本是用來應對災荒、平抑糧價的 “保命糧”,可現在,許多倉廩早已是空的,連倉門都鏽死了。
【註釋:常平倉制度始於北宋真宗景德年間,是北宋重要的社會保障制度,由朝廷在各路州縣設立糧倉,豐年收糧、荒年放糧,用以平抑糧價、賑濟災民,《宋史?食貨志》載 “常平倉之設,所以防凶年,賑民乏也”。但北宋中期以後,常平倉管理混亂,官吏監守自盜、挪用倒賣糧食的現象極為嚴重,成為北宋吏治的一大頑疾。】
“監守自盜。” 沈括坐在石凳上,拳頭攥得緊緊的,指節發白,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,“我一路巡察,親眼看著的。三路的常平倉,有相當一部分糧食,被各路州縣的官員、胥吏,勾結地方豪強,偷偷倒賣了。有的虛報倉儲損耗,有的直接挪用放貸,還有的,把新糧換成陳糧,中間的差價,全落進了他們自己的腰包。”
“這是大宋的老毛病了。” 徐峰把公文放在石桌上,語氣平靜,卻帶著一絲冷意,“從真宗朝設立常平倉以來,倉糧被挪用、倒賣的事,就從來沒斷過。每次清查,都是雷聲大雨點小,查幾個倒黴的小官了事,真正的幕後之人,永遠藏在後面,連根都動不了。”
“可這次的窟窿,太大了!” 沈括的眉頭皺得很緊,身體微微前傾,語氣裡滿是急切,“如今災情剛穩,各地的災民雖然暫時安頓在了安置營,可秋收還有三個月,這三個月裡,幾十萬人全靠常平倉的糧食續命。要是這三路的窟窿堵不上,等糧食見底的那一天,之前所有的努力,都會功虧一簣。到時候,流民再起,天下大亂,幕後黑手想要的局面,就真的成了!”
徐峰沉默了。
他的指尖輕輕敲著石桌,目光落在公文上那串觸目驚心的數字上,腦子裡想的,卻是崇政殿地下那張無聲擴散的暗紅色光暈。
滲透式汙染,影響人心。而被貪慾腐蝕的人心,恰恰是這種汙染最容易滋生蔓延的土壤。他不知道,三路常平倉被蛀空的背後,有沒有那股力量的推波助瀾。但他知道,無論是天災還是人禍,最終受苦的,永遠是底層的百姓。
這場時空博弈,從來都不只是維度能量的對抗,更是人心的對抗。
“你會去查嗎?” 徐峰抬起頭,看向沈括,目光沉靜。
“會。” 沈括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,擲地有聲,眼裡沒有半分退縮,“陛下給了我提舉三路賑災的權力,也給了我清查常平倉賬目的權力。我已經寫好了奏摺,明日一早就遞上去,奏請陛下嚴查三路常平倉虧空,嚴懲相關官吏。”
徐峰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。
他太清楚這封奏摺遞上去,會觸怒多少人了。從地方州縣到中書省,從經手的胥吏到包庇的朝堂重臣,一張巨大的利益網路,橫跨了整個大宋的官僚體系,盤根錯節,根本不是一個小小的檢正中書刑房公事能輕易撼動的。這封奏摺遞上去,沈括就等於站到了整個大宋貪腐官僚體系的對立面,成了眾矢之的。
可他更知道,沈括不會退縮。這個年輕人,從沭陽治水開始,就沒有退縮過一次。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,只要是對百姓有利的事,他就敢做,敢扛。
“小心一點。” 徐峰最終只說了這四個字,語氣裡帶著鄭重的叮囑。
“世叔放心。” 沈括笑了笑,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官服,對著徐峰深深拱了拱手,轉身走出了小院。晨霧裡,他的背影不算高大,卻站得筆直,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槍,沒有半分動搖。
徐峰坐在石桌旁,看著沈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良久,才收回目光。
他拿起石桌上的時空節點修正儀,螢幕上的資料流依舊在跳動。崇政殿地下的暗紅色光暈,比三天前,又擴大了一絲,已經隱隱觸碰到了皇城的宮牆地基。
而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,修正儀的螢幕角落,跳出了一行新的紅色警報:
【檢測到多區域次級汙染訊號,來源:京西路、京東路、河北路常平倉所在州縣,汙染特性:同源性,擴散速率:加快】
徐峰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原來,那股汙染,從來都不只是藏在崇政殿的地下。它早已順著那些被貪慾腐蝕的人心,順著大宋官僚體系的脈絡,悄無聲息地蔓延到了天下各路。
而沈括明日遞上去的那封奏摺,就是點燃這場風暴的第一根火柴。
他不知道,這場風暴刮起來之後,會把沈括卷向何方,更不知道,那股藏在暗處的時空篡改者,又會藉著這場風暴,做出什麼事來。
夜,又深了。汴河巷的小院裡,燈火一夜未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