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淮南到兩浙，走水路是最快的。
沈括處理完淮南的賑災收尾事宜，把後續的工作，交接給了揚州知州張元方，便帶著幾名隨從，登上了前往杭州的官船。運河的水，緩緩東流，兩岸的風景，從江淮的平原，變成了江南的水鄉，白牆黑瓦，小橋流水，一派江南水鄉的溫婉風光。
可沈括站在船頭，卻沒有半分欣賞風景的心思。
徐峰的那封急信，像一塊石頭，壓在他的心頭。他手裡拿著那臺時空節點修正儀，螢幕上，兩浙路的地圖上，已經出現了密密麻麻的紅色汙染訊號，像星星一樣，散佈在太湖沿岸，散佈在江南運河沿線，和崇政殿的主汙染源，形成了清晰的共振。
他知道，兩浙路，就是對方佈下的主戰場。這裡是大宋的財賦重地，是東南的根本，一旦這裡亂了，整個大宋的經濟，就會徹底崩潰，到時候，就算他能穩住朝堂，穩住北方，也無濟於事。
【註釋：兩浙路是北宋時期最重要的行政區之一，下轄今浙江大部、江蘇南部、上海全境，包括蘇州、杭州、越州、湖州、秀州等富庶州縣，是北宋經濟最發達、人口最密集的地區，朝廷超過一半的財賦，都來自於兩浙路，素有 “兩浙之富，國用所恃” 之說，《宋史?地理志》載。】
官船在運河裡航行了七天，終於抵達了杭州城外的運河碼頭。
船剛靠岸，沈括就看到，碼頭上早已站滿了人。為首的，是兩浙路轉運使韓縝，身後跟著兩浙路的提點刑獄、常平使，杭州的知州、通判，大大小小的官員，足足有幾十人，都穿著官服，站在碼頭上，等著他的到來。
韓縝五十出頭的年紀，穿著紫色的三品官袍，面容清瘦，眉眼間帶著幾分從容和精明，一看就是久居高位、老謀深算的官場老油條。他在兩浙做了十年轉運使，根基深厚，整個兩浙路的官員、豪強、富商，幾乎都在他的關係網裡，是兩浙路真正的 “土皇帝”。
【註釋：韓縝，字玉汝，北宋大臣，靈壽人，出身名門世家，其兄韓絳、韓維都是北宋宰相，人稱 “三韓”。熙寧年間，韓縝任兩浙路轉運使，在兩浙經營多年，勢力盤根錯節，《宋史?韓縝傳》有載，其為人嚴苛，素有 “寧逢乳虎，莫逢玉汝” 之稱。】
看到沈括從船上下來，韓縝立刻笑著迎了上去，對著沈括拱手行禮，語氣十分熱情：“沈校理一路辛苦了！本官早已在城內的豐樂樓，備好了接風宴，為沈校理接風洗塵。杭州的官員們，也都來了，就等著沈校理大駕光臨。”
沈括對著韓縝，拱手還禮，語氣客氣，卻帶著明顯的疏離：“韓轉運客氣了。接風宴就不必了，陛下命本官巡察兩浙農田水利，時間緊，任務重，本官不敢有半分懈怠。本官想先去蘇、秀兩州，實地勘察那邊的水利設施，然後再來杭州，與韓轉運詳談。不知韓轉運可否安排幾個熟悉地方水利的吏員，隨本官一同前往？”
韓縝臉上的笑容，微微一僵，顯然沒想到，沈括竟然一點面子都不給，剛到杭州，連城都不進，就要直接去蘇、秀兩州勘察。他在兩浙經營了十年，從來沒有哪個京官，敢這麼不給他面子。
可他畢竟是官場老油條，只是一瞬間的錯愕，隨即就恢復了正常，依舊笑著說道：“沈校理果然是實幹之人，一心為國，本官佩服！既然如此，本官這就安排，沈校理自便就是。”
他的笑容依舊溫和，可眼神里，卻瞬間冷了幾分，看向沈括的目光裡，多了幾分審視和敵意。
沈括毫不在意。他太清楚了，韓縝這樣的人，在兩浙待了十年，早已把兩浙路，變成了自己的私人地盤。自己這個突然空降下來的巡察使，奉旨巡察兩浙水利，興利除弊，在他眼裡，就是來搶地盤、砸飯碗的，早晚要和他撕破臉。既然如此，沒必要和他虛與委蛇，浪費時間。
他在杭州城外的碼頭驛站裡，只停留了一夜，甚至沒有進杭州城。第二天一早，就帶著韓縝派來的幾個熟悉水情的吏員，沿著江南運河，往北去了蘇州。
兩浙路，號稱 “江南水鄉，魚米之鄉”，這裡的農田，全靠太湖和江南運河水系灌溉。歷朝歷代，都在這裡修建了完善的水利設施，塘、浦、堰、埭、閘、斗門，大大小小的水利工程，星羅棋佈，上千處之多。按照朝廷的規定，這些水利工程，每年都要維護修繕，戶部每年都會撥付專門的維修經費，有一整套從轉運使到知縣，再到鄉紳的管護體系，按理說，不該出大問題。
可沈括沿著運河，一路走，一路看，越看，心裡越沉重。
蘇、秀兩州的許多塘浦，早已淤塞嚴重，有的被泥沙填掉了一大半，河道窄得只剩下原來的三分之一，水流不暢，幾乎成了死水。那些堰、埭、斗門，大多年久失修，木頭朽爛，石塊鬆動，閘門根本關不上，也打不開，完全起不到調節水位的作用。有些地方的水利設施，甚至還是五代吳越國時期修建的，早已廢棄了幾十年，根本無人管護。
更讓他心頭一沉的，是沿河隨處可見的 “圍田”。
所謂圍田，也叫圩田，就是把太湖邊的淺水灘塗、河道兩岸的溼地，用土壩圍起來，排幹裡面的水，變成農田。這種做法，確實能增加耕地面積，多產糧食，可代價，卻是犧牲了整個太湖流域的蓄水防洪能力。
【註釋：圍田（圩田）是宋代江南地區常見的土地開墾方式，北宋中期以後，兩浙路的豪強、官戶、皇親國戚，大肆圍墾太湖沿岸的灘塗、溼地，侵佔河道、湖泊，導致太湖流域的蓄水面積大幅縮減，水旱災害頻發，成為北宋中期兩浙路最嚴重的社會問題之一，《宋史?食貨志》《吳郡志》中均有詳細記載。】
原本寬闊的河道，被圍田擠佔得變窄了；原本能蓄洪的湖泊、灘塗，被圍起來變成了私田，一到汛期，雨水多了，河水排不出去，就會漫過堤壩，淹沒兩岸的農田和村莊；一到旱季，湖泊蓄水不足，灌溉用水又不夠，莊稼只能旱死。
而這些圍田，大多是最近幾年，新法推行之後，才剛剛圍墾的。田埂的泥土還很新，上面插著各色各樣的界牌，標註著這些田的主人。沈括一路走，一路看，界牌上的名字，有沿河的豪強大戶，有退休回鄉的京官，有兩浙路的地方官員，甚至，還有幾個皇親國戚的名號，夾雜其中。
負責給沈括介紹情況的，是秀州華亭縣的一個老吏，姓陸，五十多歲年紀，在縣衙管了一輩子水利，對兩浙的水利情況，瞭如指掌。可他給沈括介紹的時候，總是支支吾吾，說幾句，就停住了，不住地拿眼睛，去瞟遠處的一片新圍田。
沈括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，那片圍田，規模極大，一眼望不到邊，圍田的界牌，用的是上好的楠木料，界石也是新鑿的青石，一看就知道，主人絕非尋常人等。
“陸吏員，這片圍田，是誰家的？” 沈括指著那片圍田，平靜地問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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