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穿越者事務管理局》第281章 泥犁耕沃土,寒夜守蒼生(1)

作者:文科學長·8小時前

淮河的秋風,帶著濃重的水汽和寒意,刮在臉上,像刀割一樣疼。

和州城外的淮河大堤工地上,幾萬災民組成的施工隊伍,正在熱火朝天地忙碌著。有的拿著鋤頭,挖開被淤泥堵塞的河渠;有的挑著擔子,把河渠裡的淤泥挑到岸上,加固堤壩;有的推著獨輪車,運送著石塊和木料,修補著被洪水沖垮的堤段。號子聲、吆喝聲、鐵鍬碰撞石頭的聲音,交織在一起,在淮河岸邊迴盪著,驅散了連日來的死寂和絕望。

沈括就站在這片泥濘的工地上。

他身上的官服早就脫了,只穿著一身粗布的短褐,褲腿捲到了膝蓋,光著腳踩在混著碎石的泥漿裡。腳底全是老繭和水泡破裂後留下的疤痕,被冰冷的泥漿泡得發白,可他像是毫無察覺,手裡拿著一把鐵鍬,正和身邊的災民一起,挖著河渠裡的淤泥,一鍬一鍬,挖得無比認真。

從烏江鎮的書吏被襲、賬冊被搶之後,沈括沒有立刻發作,也沒有立刻上書彈劾馮京。他心裡清楚,在沒有拿到確鑿證據的情況下,僅憑一本丟失的賬冊,去彈劾一位當朝副宰相,無異於以卵擊石,不僅扳不倒對方,反而會讓自己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。

眼下最重要的事,不是和這些朝堂大佬鬥法,而是救百姓的命,穩住淮南的局勢,掐斷汙染擴散的路徑。

所以,他壓下了心裡的怒火,把所有的精力,都投入到了淮南的水利興修和農田復墾之中。

他把從災民中招募的兩萬名青壯,分成了三批,各司其職。

第一批,負責疏通淤塞的河渠,把田裡的積水排到淮河的支流裡去,解決農田積水的問題;第二批,負責修治被泥沙掩埋的荒田,把地裡的淤泥挖出來,重新翻整,恢復田壟,為秋播做準備;第三批,負責加固淮河沿岸的堤壩,修補被洪水沖垮的缺口,防止下一場洪水來臨的時候,再次決口。

【註釋:沈括在淮南賑災期間,推行的 “以工代賑、興修水利” 的方略,在《續資治通鑑長編》中有明確記載:“括於淮南,募民興修水利,以工代賑,活民數十萬,復田兩萬三千餘頃,民賴其利”。這也是中國古代賑災史上,以工代賑的經典案例,兼顧了賑災與基礎設施建設,實現了災民自救與地方恢復的雙贏。雖然前面已經註釋過了,但是我還是想誇誇沈括。】

為了讓災民們安心幹活,他定下了規矩:凡是參與工程的災民,每天發放兩升米,二十文錢,中午管一頓熱飯,當天結算,絕不拖欠。家裡有老人和孩子的,還可以提前預支三天的口糧。

這個規矩一齣,原本還在觀望、滿心絕望的災民們,瞬間沸騰了。他們原本以為,自己只能在粥棚裡等著施粥,苟延殘喘,沒想到還能靠自己的力氣,掙到糧食和錢,養活一家老小。越來越多的災民,主動報名加入了工程隊,原本死氣沉沉的災區,終於有了生氣。

沈括自己,也以身作則,每天天不亮就到工地上,和災民們一起幹活,一起下田,一起挖渠。他不是坐在營帳裡發號施令,而是親自下到泥裡,親手去幹。

他太清楚了,做官不是坐在衙門裡批公文,不是站在高處指手畫腳,而是要到最前線,和最底層的人在一起。只有親自下到泥裡,才能知道一條溝渠該挖多深、水往哪邊排、需要多少人手、一天能完成多少土方;才能堵住那些想剋扣工錢、虛報工程量的人的嘴;也只有這樣,那些跟著他幹活的災民,才會信他,才會跟著他拼命。

工地上,沈括和一個姓王的老農搭檔。老農握住鐵犁的把手,沈括拉著犁繩,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裡犁地。鐵犁翻開黑色的淤泥,散發出泥土特有的腥味,在秋風裡飄得很遠。

老農一邊犁地,一邊絮絮叨叨地,跟沈括說著自家的事。他家裡的五間房子,被洪水沖塌了三間,媳婦帶著兩個孩子,回了百里之外的孃家,老孃在逃難的路上,沒東西吃,餓死了,就剩他一個人了。他說,他這輩子,種了一輩子地,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蝗災,這麼兇的洪水,他以為自己這次,肯定活不下去了,沒想到,還能有機會,重新把自家的地種起來。

“沈大人,您是個好官。” 老農說著,渾濁的眼睛裡,泛起了淚光,“活了一輩子,沒見過您這樣的官,能跟我們這些泥腿子,一起在泥裡打滾,一起拉犁。”

沈括沒有打斷他,只是低著頭,用力拉著犁。粗糙的麻繩,勒進了他的肩胛骨,磨破了他肩膀上的皮膚,滲出血來,和汗水、泥漿混在一起,又疼又癢。他沒有吭聲,只是換了個肩膀,繼續拉。

他知道,這個老農只是想說說話。家裡的那些事,那些失去親人的痛苦,那些絕望和無助,說出來,心裡能好受一點。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,所有安慰的話,在這種生離死別面前,都太過輕飄了。他只能聽著,把那些話,一字一句地記在心裡,然後用自己的行動,給他們一個活下去的希望。

老農看著沈括肩膀上滲血的麻繩,不說話了,渾濁的眼睛裡,閃過一絲複雜的光。他在田裡幹了半輩子,見過無數的官,知州、知縣,來了又走,個個都坐著轎子,前呼後擁,從來沒有一個,能像沈括這樣,光著腳,和他們一起在泥里拉犁,一起吃苦。

到了晚上,災民們都歇下了,工地上安靜了下來,只有淮河的水流聲,和遠處的蟲鳴。沈括回到臨時搭的營帳裡,點起油燈,開始處理公文。

他的頭髮還沒幹,還在往下滴水,指甲縫裡的泥還在,肩膀上的傷口,簡單地用布裹了一下,滲出來的血,把白布都染紅了。他坐在油燈下,彷彿毫無察覺,手裡的筆,不停地寫著。

他要給朝廷寫奏摺,彙報今天的工程進展,請求朝廷調撥更多的糧食和秋播的種子;要核銷每天的出工名冊和督工記錄,算清楚該發多少工錢,多少糧食,一粒米,一文錢,都不能錯;還要處理那些從汴梁送來的彈劾奏摺,一封一封地寫回駁,有理有據地澄清那些子虛烏有的誣告。

油燈的燈芯,噼啪作響,映著他的身影,投在營帳的布簾上,孤單,卻挺拔。

他看著那些彈劾他的奏摺,臉上的表情,沒有半分波瀾。

那些彈劾他的罪名,翻來覆去,就那麼幾條。說他 “截留漕糧,目無朝廷”,他確實截留了,可他把每一粒糧食,都用在了災民身上,賬目清清楚楚,有據可查;說他 “濫用民力,沽名釣譽”,可他招募的災民,都是自願來的,每天按時發糧發錢,沒有一個人餓死在工地上;說他 “貪汙受賄,中飽私囊”,更是無稽之談,他從到淮南的第一天起,就住在工地的營帳裡,每天和災民吃一樣的飯,穿一樣的粗布衣服,身上的官服,都沒穿過幾次,連俸祿都捐給了粥廠,哪裡來的貪汙受賄。

他唯一的 “罪”,就是動了那些人的蛋糕,斷了那些人的財路,擋住了那些藉著災情大發國難財的人的路。

可他不在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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