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梁城到淮南的官道上，一行十餘騎，正快馬加鞭，日夜兼程地向南疾馳。
為首的，正是沈括。
崇政殿的召見，只持續了不到一刻鐘。年輕的皇帝坐在御案後，臉上的疲憊比一年前更重了，鬢角的白髮也多了幾根。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御案，看著站在殿中的沈括，開門見山，直接下了任命：淮南賑災使，全權負責淮南諸路的賑災事宜，依舊給他便宜行事之權，到了淮南，該怎麼賑怎麼賑，不必事事回汴梁請示。
【註釋：熙寧五年淮南蝗災、水災，在《宋史?神宗本紀》《續資治通鑑長編》中均有明確記載：“熙寧五年八月，淮南東路、西路蝗，河決，溺死者眾，流民數十萬”。宋神宗再次任命沈括為淮南賑災使，主持賑災事宜，是沈括第二次主持大規模賑災，其賑災方略在宋代被多次引用。】
沈括沒有半分推辭，當場叩首接旨。
他心裡比誰都清楚，這次的淮南災情，比熙寧四年的中原大旱，來得更急，更猛，也更兇險。蝗災加水災，雙重打擊，幾十萬災民流離失所，稍有不慎，就會激起民變，天下大亂。而更讓他心頭沉重的是，那股時空汙染，已經蔓延到了淮南災區，像瘟疫一樣，藉著災情和恐慌，在無聲地擴散。
接旨的當天下午，沈括就收拾好了行裝，帶上了刑房的幾個得力書吏，和自己的貼身護衛，一共十餘騎，策馬出了汴梁城的南薰門，沿著汴河，直奔東南淮南而去。
他甚至沒來得及回一趟家，只給徐峰留了一封信，讓人送到汴河巷的小院裡，告訴他自己南下的訊息，和淮南汙染擴散的情況。
一路南下，越往南走，災情就越發觸目驚心。
過了應天府，進入淮南地界之後，官道兩側的景象，和熙寧四年的中原大地，如出一轍，甚至更加慘烈。
原本金黃的稻田，被蝗蟲啃得只剩下一截截光禿禿的秸稈，像一根根枯骨，密密麻麻地插在乾裂的土地裡，一眼望不到頭。遠處的村莊，房倒屋塌，有些屋子，牆壁被洪水沖垮了大半，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屋架子，在秋風裡吱呀作響，像隨時都會塌下來。路邊的樹，樹皮全被災民剝光了，露出白森森的樹幹，像一具具剝了皮的骸骨，在秋風裡沉默地立著。
越往南走，路上的流民就越多。
災民們從四面八方的村莊裡湧出來，沿著官道，漫無目的地往前走。他們大多衣衫襤褸，面黃肌瘦，眼神空洞、麻木，沒有半分光彩。懷裡抱著餓得皮包骨頭的孩子，背上揹著奄奄一息的老人，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，一步一晃，不知道要去哪裡，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。
路邊的溝渠裡，時不時能看到餓殍，被一張破席子裹著，扔在那裡，無人掩埋。空氣中，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、屍體腐爛的臭味，混著塵土和水汽，吸進肺裡，讓人胸口發悶。
沈括騎在馬上，看著這一切，指尖攥得發白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青，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。
他兩世為人，在史書上讀過無數次 “流民數十萬，死者相枕於路”，可只有親眼看到，才能體會到這短短一句話背後，是多少家破人亡，是多少人間慘劇。他經歷過熙寧四年的賑災，以為自己已經見慣了生死，可再次面對這人間地獄般的景象，他還是忍不住渾身發抖。
天下太大了，大宋太大了。這裡的災民，和去年汴梁城郊的災民，是一樣的絕望，一樣的無助。他救得了去年的那些人，可面對這千里災區，幾十萬災民，他能做的，仍舊太少太少了。
經過潁州城外的時候，路邊的一段官道，被洪水沖毀塌了半邊，他們的馬車只能小心翼翼地靠著山根走。轉過一個山彎，眼前豁然開闊，沈括卻猛地勒住了馬韁，胯下的駿馬人立而起，發出了一聲嘶鳴。
前面的山谷平地上，密密麻麻全是新堆的墳包，一眼望不到邊。有些墳包上，還插著白幡，被風吹得獵獵作響；有些，只是光禿禿的土堆，連塊墓碑都沒有。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人，跪在幾座緊挨著的新墳前，燒著紙錢，黑灰被風吹得漫天飛舞，落在老人花白的頭髮上，像落了一層雪。
老人的嘴裡，低聲地念叨著什麼，沒有哭聲，只有一片死寂的絕望，比嚎啕大哭，更讓人心碎。
沈括騎在馬上，看著這一幕，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他翻身下馬，站在路邊，對著那片墳塋，沉默地躬身行了一禮。
身後的書吏和護衛們，也紛紛下馬，跟著他躬身行禮。
老人聽到動靜，緩緩地回過頭，看了他們一眼，渾濁的眼睛裡，沒有半分波瀾，又緩緩地轉了回去，繼續燒著手裡的紙錢，彷彿整個世界，都只剩下那幾座新墳。
沈括沒有上前打擾，默默地翻身上馬，繼續往前趕路。一路上，他一句話都沒有說，臉色沉得像水。
在真州城外，他的馬車停在了一個小鎮外。
鎮子已經徹底空了，街上看不到一個行人，門窗都被拆得七零八落，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屍體腐爛的臭味，連野狗都不見了蹤影。路邊的河溝裡，漂著幾個被遺棄的死嬰，小小的身體泡在渾濁的水裡，看得人心裡發寒。
沈括看到這一幕，再也忍不住，猛地跳下車，不顧書吏的阻攔，跳進了冰冷的河溝裡，把那些死嬰一個一個地撈了上來。他脫掉了自己的外袍，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小小的身體裹住，在路邊的高地上，親手挖了個淺坑，把他們安葬了。
幾個路過的災民，站在不遠處，默默地看著他。麻木的眼睛裡，閃過一絲微弱的光，可隨即，又熄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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