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館的辦公地點,在皇城崇文院的西廊。
推開硃紅色的木門,裡面是一排排高大的書架,擺滿了自太祖開國以來的歷朝實錄、起居注、日曆、各地報送的圖經地誌,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紙張受潮的黴味。這裡是大宋的皇家檔案館,是整個帝國最機密的地方之一,除了史館的官員和皇帝特許的人,任何人不得擅入,連皇城的禁軍,都只能守在院門外,不能踏進一步。
【註釋:崇文院始建於宋太宗太平興國年間,是北宋皇家藏書、修史機構,分為昭文館、史館、集賢院三館,合稱 “三館”,是北宋文官體系的最高畫質要之地,素有 “館閣之選,皆天下英俊” 之說,宋代宰相、執政,大多出自三館館職。】
沈括穿著綠色的官袍,走進史館的時候,裡面的官員們,都停下了手裡的筆,抬起頭,看向了他。
這些史館的官員,大多是出身名門的進士,飽讀詩書,自視甚高,一輩子以修史為榮,看不起沈括這種 “雜學旁出”、天天泡在工地上的實務派官員。更何況,沈括是新黨王安石一手提拔起來的人,卻又和新黨若即若離,在新舊黨爭裡保持中立,這在他們眼裡,更是 “首鼠兩端” 的表現。
所以,沈括走進來的時候,沒有人起身迎接,沒有人打招呼,只有幾道冰冷的、審視的目光,落在他的身上,帶著幾分輕蔑,幾分敵意。
沈括毫不在意。他對著眾人微微頷首,算是打過招呼,便走到了史館為他安排的案几前,放下了自己的行囊。他的案几在史館的角落,靠窗的位置,陽光能照進來,正好能看到不遠處崇政殿的飛簷。
他坐下來,第一件事,就是拿出懷裡的時空節點修正儀,放在案几的抽屜裡,打開了監測模式。修正儀的螢幕上,跳動著穩定的資料流,崇政殿地下的暗紅色汙染,離他只有不到兩百步的距離,能量波動清晰可見,像一顆在地下緩慢跳動的心臟,每一次跳動,都在向四周釋放著無形的汙染。
他終於離汙染源這麼近了。可他也清楚,兩百步,依舊是天塹。崇文院和崇政殿之間,隔著重重宮牆,層層禁軍守衛,他根本不可能隨意靠近崇政殿,更別說接觸大殿的地基了。
他只能等,等一個合適的機會。
而他進入史館之後,接到的第一個差事,就是編纂《南郊式》。
按照大宋的慣例,皇帝每三年要親自到汴梁南郊的圜丘,舉行祭天大典,祭祀昊天上帝,祈求風調雨順、國泰民安。這郊祀大禮,是大宋最重要的國家祭祀活動,沒有之一。規模宏大,程式繁瑣,涉及太常禮院、太史局、戶部、工部、殿前司、皇城司等十幾個衙門,每次舉辦,都要耗費海量的人力物力。
【註釋:宋代郊祀制度沿襲唐代,分為南郊祭天、北郊祭地,其中南郊祭天為最高規格的國家祭祀,每三年舉行一次,由皇帝親自主持。《宋史?禮志》載 “國朝大禮,以郊祀為最重”,每次郊祀,不僅是國家的宗教儀式,更是重大的政治活動,涉及大赦、封賞、官員任免等諸多朝政。】
更麻煩的是,大宋的郊祀禮儀,沿用的是唐開元二十年頒佈的《開元禮》,到熙寧五年,已經過去了將近二百五十年,早已不合時宜。歷朝歷代的皇帝,都對禮儀做過修改,卻從未系統修訂過,導致禮儀流程混亂不堪。每次郊祀之前,各衙門都要為了流程、祭品、規格吵上幾個月,翻來覆去地爭論不休。而經辦此事的吏員,便趁機上下其手,藉著承辦祭品、修建祭壇、置辦禮器的名義,大肆斂財,中飽私囊。
上一次郊祀大典,是在熙寧元年,光是祭祀用的祭品、禮器、車馬、賞賜,就花了整整十二萬貫,其中一半以上,都落入了經辦的吏員和官員的腰包,這在汴梁城,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卻沒人敢捅破的窗戶紙。
因為這背後,牽扯的利益太大了。從太常禮院的禮官,到三司的度支官吏,再到後宮的內侍,甚至朝堂上的重臣,都在裡面分了一杯羹。誰要是動了這塊蛋糕,就是和所有人為敵。
史館的官員們,都不願意接這個燙手的山芋,便順水推舟,把這個差事,推到了新來的沈括頭上。他們等著看沈括的笑話,等著他要麼得罪所有人,灰頭土臉地滾出史館,要麼同流合汙,壞了自己的名聲。
可他們沒想到,沈括接下這個差事的時候,沒有半分猶豫,一口就應了下來。
因為他心裡清楚,這不僅是一個燙手的山芋,更是一個絕佳的機會。一個能讓他名正言順地靠近南郊圜丘,查清那裡新出現的汙染核心的機會。
接下差事之後,沈括沒有急著動筆。他知道,要編好這部《南郊式》,不是坐在史館裡翻翻古籍、改改文字就能完成的。他必須先搞清楚,一場完整的郊祀大禮,到底是怎麼回事,到底有多少貓膩,藏在那些繁瑣的禮儀流程裡。
他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去太常禮院,調取了自太祖建隆年間以來,所有郊祀的原始檔案。
整整三十多箱檔案,堆滿了太常禮院的一間偏房。從皇帝穿戴的冕服冠冕的尺寸規格,到供桌上的祭品種類數量,到百官的站位次序,到樂舞的編排,到車駕的行進路線,到祭壇的尺寸規制,每一份原始記錄,每一道聖旨,每一份奏摺,他都仔仔細細地翻閱核驗,把每一項記錄都標註了出處,連一個字都不肯放過。
整整十天,他吃住都在太常禮院的那間偏房裡,每天只睡兩個時辰,眼睛裡佈滿了血絲,人又瘦了一圈。太常禮院的老吏們,都覺得這個新來的沈檢討是個瘋子,放著史館的清福不享,跑到這裡來翻這些幾十年沒人碰的舊檔案。
可他們不知道,沈括在這些泛黃的檔案裡,不僅理清了郊祀禮儀的來龍去脈,更找到了那些貪腐的蛛絲馬跡。哪些祭品的價格虛高了三倍,哪些禮器每年都要重製卻根本沒有損壞,哪些環節是憑空編造出來的斂財名目,他都一一記錄在冊,整理得清清楚楚。
翻完了檔案,沈括又親自去了南郊的圜丘,實地勘察。
【註釋:北宋南郊圜丘位於汴梁城南薰門外,是北宋皇帝祭天的場所,始建於宋太祖建隆四年,形制為圓形三層祭壇,高三丈,每層九級臺階,符合《周禮》“蒼璧禮天,圜丘祭天” 的規制,今已不存。】
他帶著捲尺和圖紙,圍著圜丘走了一圈又一圈,祭壇的高度、直徑,每層臺階的數量、寬度,壇頂的規制,周圍的燎壇、神廚、齋宮、望燎位的位置、尺寸,他都親自去量過,一筆一筆地畫成了詳細的圖紙,帶回了史館。甚至連祭壇地下的青石地基,他都藉著檢查祭壇損毀情況的名義,親自下去看了。
就在他踏入圜丘地下的地基通道時,懷裡的時空節點修正儀,突然發出了一陣劇烈的震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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