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穿越者事務管理局》第278章 汴河風雪裡,利刃破藩籬(1)

作者:文科學長·4小時前

熙寧五年的春天,來得比往年早了一些。

剛出正月,料峭的春寒還沒散去,汴河兩岸的柳樹,就迫不及待地冒出了鵝黃的嫩芽。河面上的冰凌全部融化,混濁的河水裹挾著上游的泥沙,緩緩東流,船工的號子聲,再次在河面上響了起來,一聲接著一聲,穿透了晨霧,在河面上盪開。汴梁城的街巷裡,又恢復了往日的喧囂與熱鬧,茶坊酒肆重新開門迎客,御街兩側的店鋪,叫賣聲此起彼伏,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。

可沒人知道,沈括已經在汴河的工地上,待了整整五個月。

從熙寧四年八月接下提舉汴河疏浚公事的任命,他就幾乎沒再回過汴梁城的府邸。接旨的第二天,他就帶著工部的幾名書吏,揹著行囊,沿著汴河,從汴京城外的新宋門,一路走到了應天府,實地勘察了將近三百里的河道。

【註釋:北宋應天府即今天的河南商丘,是北宋四京之一的南京,為汴河沿線的重要樞紐城市,距離東京汴梁約三百里,是江淮漕運進入汴梁的必經之地。】

整整半個月,他每天天不亮就出發,沿著河岸步行,手裡拿著捲尺和圖紙,把河道的寬窄、水深、淤積的厚度、堤壩的損毀情況,全都一一記錄下來。遇到水深的地方,就脫了鞋,親自下水測量;遇到堤壩損毀的河段,就蹲在地上,一塊一塊地檢查石頭的風化程度。半個月下來,他腳上的靴子磨破了三雙,腳底全是水泡,臉被河風吹得脫了皮,整個人黑瘦了一圈,可他手裡的那幅《汴河河道淤塞圖》,卻畫得無比詳盡,連哪一段河道有沉船殘骸,哪一處堤壩有白蟻巢穴,都標註得清清楚楚。

【註釋:沈括作為中國歷史上著名的地理學家、水利專家,其主持的汴河疏浚工程,是北宋水利史上的重要事件。他首創了 “分層築堰測量法”,精準測量了汴河沿線的地形高差,是世界上最早的水準測量技術之一,比西方同類技術早了近六百年,記載於其著作《夢溪筆談》之中。】

勘察結束之後,沈括連夜寫了一封詳細的奏摺,遞到了御前,提出了汴河治理的三件核心事:清淤、固堤、建閘。

清淤,是把河床裡淤積了六十年的泥沙徹底挖出來,恢復河道的深度和寬度,保證漕船的正常通行;固堤,是把兩岸損毀的堤壩重新加固加高,填補塌陷的堤段,防止汛期洪水漫堤;建閘,是在汴河的關鍵節點上,修建三座控制性水閘,調節水位,既能保證枯水期的漕運水深,又能在汛期分流洪水,一舉兩得。

三件事,件件都是利國利民的好事,可也件件都是燒錢的大工程。三司度支司核了又核,把預算減了又減,王安石審了又審,最終只批了一半 —— 清淤和固堤可以先做,建閘的事,緩一緩。

沈括沒有爭辯。他太清楚朝廷的財政狀況了,熙寧變法剛剛推行,國庫空虛,四處都要用錢,能批下這一半的預算,已經是極限了。

正月初八,汴河疏浚工程,正式開工。

沈括把從三路災民中招募的兩萬青壯,分成了四班,一班五千人,沿著汴河兩岸,分段施工。他自己則直接住進了汴河邊的工地營帳裡,一頂破舊的帳篷,一張行軍床,一張堆滿了圖紙和公文的木桌,就是他全部的家當。

每天天不亮,他就起身巡視工地,從東頭走到西頭,十幾裡的河道,一步一步地走,檢查工程進度,查驗清淤的深度,處理各種突發狀況。遇到難啃的硬骨頭,就親自帶著工人下去挖。常常忙到深夜,才能回到營帳裡,點起油燈,處理各地送來的公文,核算工程錢糧,常常忙到天快亮了,才能閤眼睡一兩個時辰。

工程的難度,遠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。

汴河的河床裡,淤積的不僅是泥沙,還有六十年來傾倒的垃圾、碎石、沉船殘骸,以及沿河人家丟棄的各種雜物,層層疊疊地壓在河床裡,和泥沙凝固在一起,像石頭一樣堅硬。有些河段,光是把沉在水底的朽木和石塊撈出來,就花了好幾天的時間。清淤的深度要求是一丈,可很多地方,挖下去五尺,就遇到了厚厚的石層,只能一點點地鑿,一點點地挖,進度慢得讓人著急。

工部派來的那些官員們,早就習慣了坐在衙門裡畫圖紙、批公文,哪裡受得了這份風吹日曬的苦?開工沒幾天,就有好幾個官員告了病假,找藉口回汴梁城去歇著了。沈括沒有強留他們,也沒有上奏彈劾,只是把他們手裡的活兒,全部分給了下面能幹的吏員和河工老匠,自己也頂了上去,帶著人一段一段地啃著那些硬骨頭。

可真正讓他頭疼的,從來都不是工程本身,而是人。

汴河兩岸的土地,大多屬於沿河的豪強大戶。疏浚工程需要佔用沿岸的土地堆放淤泥、搭建工棚、取土固堤,這些豪強哪裡肯讓?工程剛開工,就麻煩不斷。有的糾集家丁,拿著棍棒堵在工地上,阻撓施工;有的買通地方州縣的官員,從中作梗,不給工程調撥民夫和物料;還有的,直接寫了奏摺,告到了汴梁城,說沈括 “侵奪民田,擾民生事”,彈劾他濫用職權,為自己博取名聲。

更麻煩的,是漕運衙門的不滿。汴河疏浚,河水變深,水位下降,漕船航行固然便利了,可沿河那些靠著淺水吃飯的船戶、縴夫、碼頭苦力,卻沒了生計。以往漕船吃水淺,過淺灘必須要縴夫拉縴,如今河道深了,不需要縴夫了,這些人瞬間就丟了飯碗,聚集在一起,堵在漕運衙門門口鬧事,漕運衙門便把所有的怨氣,都算在了沈括的頭上,處處給他使絆子,連工程需要的漕船,都遲遲不肯調撥。

沈括儘量不與他們發生直接衝突,能繞開的土地儘量繞開,能補償的儘量按照市價雙倍補償。他讓書吏挨家挨戶丈量被佔用的土地,當面核算補償款,當場兌現,絕不拖欠;他把沿河失去生計的船戶、縴夫,全部招募進了工程隊,按照河工的標準,給他們發工錢,管飯吃,讓他們有活幹,有飯吃,不至於流離失所。

可即便這樣,麻煩依舊源源不斷。

三月初的一天,沈括正在汴河南段的工地上,指揮工人清理一處淤塞最嚴重的河段。這裡的河床淤積了一丈多深的泥沙,河道窄了一半,是整個工程最難啃的硬骨頭。他親自跳進了冰冷的河水裡,拿著標尺,測量清淤的深度,褲腿捲到了大腿根,渾身都濺滿了泥漿。

就在這時,遠處突然傳來了一陣嘈雜的喊叫聲,夾雜著棍棒碰撞的脆響和民工的驚呼。

沈括心裡一驚,立刻從河裡上來,把標尺遞給身邊的書吏,快步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了過去。

只見工地的邊緣,一群穿著黑衣短打的家丁,手持棍棒,正和工地上的民工對峙著。雙方劍拔弩張,已經有幾個民工被打倒在地,額頭上流著血。領頭的,是一個穿著錦袍、面容倨傲的中年人,騎著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,身後跟著十幾個手持利刃的護衛,居高臨下地看著工地,眼神里滿是輕蔑和不屑。

“沈括,你給我滾出來!”

那中年人勒住馬韁,高聲喊著沈括的名字,聲音裡滿是囂張,“你不過一個小小的檢正中書刑房公事,誰給你的狗膽,敢在老夫的地界上動土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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