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世安愣了一下,顯然沒想到,這個小小的從七品官,竟然敢這麼跟他說話。他臉色瞬間鐵青,剛要發作,可看著沈括那雙冰冷的眼睛,看著身後幾百個拿著農具的民工,終究還是沒敢真的下令動手。
他冷哼一聲,狠狠瞪了沈括一眼:“好,沈括,你有種!咱們走著瞧!”
說完,他撥轉馬頭,帶著一幫家丁,揚長而去,捲起了一片塵土。
沈括站在原地,看著那幫人的背影消失在遠處,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,可握著圖紙的手指,卻微微收緊了,指節泛白。
他心裡太清楚了,趙世安這樣的人,絕不會善罷甘休。他在朝中有人,背後有舊黨的元老撐腰,告到中書省,告到皇帝面前,總能給他製造無窮無盡的麻煩。而他沈括,雖然頂著提舉汴河疏浚公事的頭銜,可說到底,不過是個從七品的小官,在朝中沒有根基,在新黨中被人排擠,在舊黨眼裡又是新黨的人,兩頭不靠,孤立無援。
當天晚上,汴河下起了淅淅瀝瀝的春雨,工地上泥濘不堪。沈括坐在工地的營帳裡,油燈的火苗被風吹得忽明忽暗,他就著燈火,給徐峰寫了一封信。
“世叔,工地諸事繁重,阻力重重。沿河豪強阻撓施工,漕運衙門處處掣肘,朝中彈劾之聲漸起。疏浚之事,工期緊迫,恐難按期完工。然汴河不疏,漕運不通,京師百萬軍民之口糧供給,便懸於一線。括不敢懈怠,可也深知,僅憑括一人之力,難以撼動這盤根錯節的利益之網。”
“另,崇政殿之事,括日日掛懷,不知世叔可有進展?汴河沿線,已檢測到多處次級汙染節點,與崇政殿主汙染源同源,不知是否會有變數。”
信寫好之後,他封好火漆,讓自己的心腹護衛,連夜快馬送往汴梁城汴河巷的小院。
三天後,徐峰的回信,送到了沈括的營帳裡。
信紙很薄,只有短短兩句話,卻像一道暖流,瞬間驅散了沈括心裡的寒意和疲憊。
“沈括,疏浚之事,你只管放手去做。朝中的彈劾,自然會有人替你擋。趙世安之流的豪強,根基雖深,但也不是鐵板一塊。你來日若能抓住他們侵佔河道、以公謀私的證據,反戈一擊,他們自會收斂。”
“至於崇政殿之事,我已有了初步的方案。但此事兇險,需從長計議。汴河沿線的次級節點,我已監測到,暫時不會有大的異動,你安心做事即可。”
沈括看完信,坐在油燈旁,沉默了很久。他把信紙湊到燈火上,燒成了灰燼,看著紙灰飄落在營帳的泥地上,心裡滿是疑惑。
有人替他擋?誰?是皇帝,還是王安石?還是徐峰在暗中做了什麼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徐峰從來不會騙他。既然徐峰說放手去做,那他就放手去做,天塌下來,有他扛著。
第二天一早,雨停了,太陽出來了。沈括重新回到了工地上,像往常一樣,帶著民工們清淤固堤,彷彿昨天趙世安的鬧事,從未發生過。
可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,趙世安的人,再也沒有來工地鬧過事。反而來了一個讓沈括意想不到的人 —— 開封府的推官,帶著一隊衙役,在工地周圍來回巡視。只要看到有豪強的家丁來尋釁滋事,直接以 “阻撓朝廷公務” 為由,鎖了就帶回開封府,絕不手軟。
沈括心裡明白,這背後,一定有人在暗中運作。
他沒有深究,也沒有去問徐峰到底是怎麼做到的。他只是把所有的精力,都投入到了工程之中。清淤、固堤、排水、拓河,一項一項地穩步推進。汴河的河床,一天比一天深,河水一天比一天暢通,兩岸的堤壩也在逐漸加固,像兩條堅實的臂膀,守護著這條大宋的生命線。
到了五月底,汴梁城至應天府三百里河道的疏浚工程,提前半個月,初步完工。
漕運衙門的官員,帶著人來驗收的時候,站在河邊,看著拓寬加深的河道,看著堅固平整的堤壩,看著河面上暢通無阻的漕船,全都沉默了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往日里需要十天半個月才能走完的水路,如今只要五天就能到;漕船的吃水深度增加了兩尺,每艘船的載貨量多了將近三成;以往每年汛期都會決口的十幾處堤段,如今固若金湯。
訊息傳回汴梁城,宋神宗趙頊龍顏大悅。他親自下了一道手詔,嘉獎沈括,當場加封他為史館檢討,命他兼管編修日曆,記錄朝廷大事。
【註釋:史館檢討為北宋館閣官職,隸屬於史館,品級為從七品,雖然品級不高,但地位極為清貴。史館負責編修國史、實錄、日曆,記錄皇帝的一言一行和朝廷的大政方針,是北宋最核心的機密部門之一。能進入館閣任職,是宋代文官極高的榮譽,意味著進入了皇帝的視野,成為朝廷的儲備人才,未來可期。】
沈括跪在工地上,接旨謝恩的時候,心裡五味雜陳。
他知道,這個任命,絕不僅僅是因為他疏浚了汴河。史館檢討,表面上是修史,實際上,是皇帝的耳目。趙頊把他安排進史館,既是對他的獎掖,也是對他的考驗,更是在暗中佈局 —— 他需要一個不屬於任何黨派、能辦實事、敢說真話的人,深入到大宋的權力核心,去為他收集最真實的資訊。
而這,也正是沈括所需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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