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州的秋天，總是伴著連綿的陰雨。
淅淅瀝瀝的雨，下了整整兩天，把整個杭州城，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裡。驛館的窗外，雨打在芭蕉葉上，沙沙作響，寒意透過窗欞，滲了進來，讓屋子裡，也帶上了幾分溼冷。
沈括坐在驛館的書房裡，面前攤著重新謄抄好的《兩浙水利淤塞損毀圖冊》和奏摺。
三天前，派去汴梁的信使被襲，奏摺和圖冊被搶，他沒有慌亂，也沒有暴怒，只是立刻讓護衛，去追查襲擊者的下落，同時，自己坐在書房裡，熬了整整兩個通宵，把被搶走的圖冊和奏摺，重新謄抄、繪製了一遍，甚至比之前的那一份，更加詳盡，證據更加充分。
他心裡清楚，這次襲擊，十有八九，就是韓縝和那些兩浙豪強幹的。他們搶走奏摺，就是為了拖延時間，阻止他把兩浙的真實情況，上報給皇帝，同時，也是在給他一個警告 —— 如果他再一意孤行，下次，就不只是搶奏摺這麼簡單了。
可他們太小看沈括了。
從沭陽治水，到中原賑災，到汴河疏浚，再到淮南救災，他經歷過的明槍暗箭，數不勝數，這點威脅，根本嚇不倒他。越是有人阻撓，他就越要把這件事查到底，越要把兩浙的真相，送到皇帝的面前。
這一次，他沒有再派單個信使走陸路，而是把奏摺和圖冊，分成了三份，分別密封好，派了三隊心腹護衛，走不同的路線，水路、陸路分開，同時送往汴梁城。他不信，韓縝能把所有的路，都堵死。
護衛們出發之後，沈括站在驛館的窗前，看著外面連綿的秋雨，心裡卻異常平靜。
他知道，就算奏摺順利送到了汴梁，送到了皇帝的御案前，事情也不會那麼順利。韓縝在兩浙經營了十年，在朝中的根基，遠比他想象的要深。韓家是名門世家，一門三宰相，在朝中的勢力盤根錯節，舊黨的很多重臣，都和韓家交好，就算皇帝看到了奏摺，也未必會輕易動韓縝。
更何況，還有那些無處不在的彈劾。
這幾天，從汴梁傳來的訊息，一封比一封讓人揪心。兩浙的豪強，聯合了朝中的舊黨官員，聯名上的彈劾奏摺，已經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。奏摺裡，把各種莫須有的罪名，全都扣在了他的頭上，說他在兩浙 “橫徵暴斂，欺壓百姓，強佔民田，收受賄賂”，甚至還有人說，他在淮南賑災的時候，就截留漕糧，中飽私囊，請求皇帝立刻將他罷免，召回京城問罪。
更讓他心寒的是，新黨內部，也有人落井下石。呂惠卿、曾布這些新黨核心，雖然沒有公開彈劾他，卻也在皇帝面前，說了不少他的壞話，說他 “首鼠兩端，不堪大用”，說他在淮南、兩浙的所作所為，是 “沽名釣譽，給新法招黑”。
他又一次，陷入了新舊兩黨共同圍攻的境地，孤立無援。
窗外的雨，越下越大了。沈括靠在窗邊，只覺得一陣深深的疲憊，從腳底一直蔓延到頭頂。
他從汴梁出來，已經快一年了。一年裡，他從淮南到兩浙，馬不停蹄，日夜奔波，救了幾十萬災民，修了幾百里河渠，復墾了幾萬畝荒田，他沒有拿過朝廷一分一毫的額外好處，沒有貪過一粒米，一文錢，可到頭來，卻落得個千夫所指，人人彈劾的下場。
他有時候會忍不住問自己，這麼做，值得嗎？
可他一閉上眼睛，眼前就會閃過那些災民的臉，閃過那些餓死在路邊的百姓，閃過淮河岸邊那些新堆的墳包，閃過兩浙那些被洪水沖垮的村莊。他心裡的那點猶豫和疲憊，瞬間就煙消雲散了。
值得。只要能救下那些百姓，只要能守住這片土地，就算粉身碎骨，也值得。
他轉過身，重新坐回案几前，拿起筆，繼續寫著給皇帝的奏摺。他要把兩浙圍田的危害，水利設施的損毀情況，一筆一筆，清清楚楚地寫明白，哪怕所有人都反對他，他也要把真相說出來。
就在這時，他懷裡的時空節點修正儀，突然發出了一陣劇烈的震動。
沈括心裡一驚，立刻掏出修正儀，螢幕上的紅色警報，瘋狂跳動著，一行新的文字，跳了出來，讓他渾身的血液，瞬間涼了半截。
【檢測到兩浙路蘇州、秀州、湖州三地圍田集中區域，出現強烈的同源汙染訊號，已形成 6 個新的次級汙染核心，與崇政殿主汙染源共振，汙染擴散速率提升 500%。初步判定，圍田行為，正在人為擴大汙染擴散範圍】
人為擴大。
沈括的瞳孔，驟然收縮。
他一直以為，兩浙的汙染，只是從崇政殿擴散過來的，是被動的。可現在看來，根本不是。那些人瘋狂圍墾圍田，侵佔河道湖泊，不僅僅是為了一己私利，更是在人為地製造災害，放大百姓的恐慌和絕望，給這股汙染，提供滋生的土壤，擴大它的擴散範圍。
這根本不是簡單的貪腐，而是一場有預謀的，配合時空篡改的行動。
韓縝，還有他背後的那些人，到底是什麼人？他們和那個跨維度的幕後黑手，到底是什麼關係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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